Narsil

Where my treasure is, there my heart will be also.

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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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七天不曾见到开普勒了。整七天。

她和开普勒的通讯线界面还停留在七天前她汇报任务完成之后他发来的一句一如惯常的“辛苦了”。然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没有任务,没有新消息,社交圈的小红点闪来闪去也没闪出他的头像。她觉得自己这莫名的期待像一颗投进深湖的石子,被湖水一口吞没,沉得无影无踪。

她七天不曾见到开普勒了。

但准确点来说,认识开普勒这么久,在现实中两人只见过一次。

开普勒是她的指令官,她是开普勒的执行官,按组织规定,同一条工作线上的他们是组里唯一知道彼此代号的人。尽管组织没有执行官与指令官不许见面的规定,但他们俩好像都已习惯了指令官在暗,执行官在明的搭档模式。尽管她有时会觉得有那么些不公平,上帝视角的指令官对执行官每次任务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可她却连她的指令官到底是在哪儿运筹帷幄掌握全局对敌对我开启“老大哥正在看着你”技能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代号为什么叫做开普勒。

她七天不曾见到开普勒了。

她坐在大图书馆的自修区这样想着。两旁高大的棕色书架筑起密密匝匝的森林,铺天盖地将自修区的几排深色桌子包围,高不可及的玻璃穹顶上投下稀薄天光,图书馆俨然庄严肃穆有如史诗。但桌上的绿色玻璃台灯罩反射的柔和灯光让这座沧桑建筑的内部并不阴暗幽森,而显沉静温和,更像灯火通明的古老城池。

她习惯在没有任务时待在大图书馆,而大图书馆也常常是组里集体会议的首要选址。

她猜想选址的长官大概内心住着一个中二魔法师。

而她唯一一次见到开普勒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一场集体会议。

戴上交互眼镜,现实中自修区的满座人群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会人员的全息影像。她在穿过重重影像走向自己位置的路途中,看到了一个不是全息投影的、像她自己一样切实存在的人。他在因移动交互速度过快而显得模糊的影像中与她目光相遇,点头致意,只那一下她便知晓,他是开普勒。

他有一双非常笃定的眼睛。

有流动的宇宙和黑暗的冰原上一尾燃烧的曙光。

她七天不曾见到开普勒了。

他以前人间蒸发过这么长时间吗?她想。

理论上是有的,比七天长得多了。他往往只在下达任务时出现。但那时她好像并没有这样的概念。她好像是突然从某一刻开始计算寂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时间,在这场时针分秒转动声组成的浩大等待里,每一刻都显得鲜明而漫长。

她抬头看着陆陆续续到达现场的与会人员,一个个投影面目模糊,她在人头攒动里望穿秋水地找啊找,可始终没有等到她想见的人。

她干脆合了手里的辛波斯卡诗集坐直身子,拧开最近的台灯,打开手提电脑。

她没有理由找他。没有任务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要谈些什么才不会显得自己没话找话。尽管在任务间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里她知道他们喜欢同一个画家,喜欢同一个作曲家,喜欢同一首歌里的同一句话,但她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启一场并不尴尬的对话。

她在通讯线的对话框里不可控制地、一字一句地敲下去:

“嗨,开普勒,你好啊。我们有很长时间没见了——好吧,其实也不是很长,七天。你大概会觉得我很奇怪,我自己也觉得我很奇怪……”

“我不是在期待我们有新任务,你知道,任务啊,会议啊,总是很烦人。但我要说你是一个特别好的指令官,一个特别好的搭档,请允许我说,特别好的朋友。”

“呃,我的意思是说,我想说,你知道下个月有一场我们的作曲家先生的音乐会吗?——你大概是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逃不过你——我其实是要问你你会不会去。”

“我还想问问你,你上次提到的那副画,你觉得他为什么要画旋转的星星和雪地里的玫瑰上有银色的刺呢?还有那副无名墙上无名框里无名的肖像,你觉得他表达的是什么呢?”

“你说世上真的有看遍世事而不遗忘的双眼吗?我想是的。”

“我读到一首诗,它说,‘每张脸上都有一双不可复制的眼睛’。”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是啊我在说些什么呢。”

“呃,其实,我大概,哦,我是想说……”

她的手悬在键盘上,好像被冻住了,没有办法往下输入字符。

她没有办法说。

她不明白这几个字符的来源。

可此刻这几个字符在她的脑子里扎根扎得更深,挥之不去。

“我想见你。”

她放弃了,删除键入的所有内容,只剩下空空的输入框和七天前的一条“辛苦了”。

下午的雨还在下,高不可及的玻璃穹顶上雨水晕开,在窸窸窣窣的敲击声里连成流动的雨帘。

对面的位置上有了新的到会者,对方不动声色地拉开椅子坐下。

“奥斯汀,下午好。”

她猛然抬头。

她看到了一双笃定的眼睛,看到了流动的宇宙和黑暗的冰原上一尾燃烧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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