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rsil

Where my treasure is, there my heart will be also.

自留地。

有灵

有灵

 /流水账与脑洞

/有些设定是藏了私心的梗


“晚安。”格里默小姐站在门边,冲床上的小姑娘亲切地眨眨眼睛。

“晚安,格里默小姐。”九岁的纪安娜乖巧地把下巴缩进被子里,看着她的生活老师把房间里最后一盏灯拉暗,合上了门。

 

圆形的单人房间里一片漆黑,但是沉入梦乡的夜晚并没有这么快打算开始。

“Lin,她走了,你可以出来了。”安娜卷着被子像只虾一样拱起身子,用气声冲着黑暗的空气喊道。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中什么东西在桌面上轻轻摇晃发出的叩击声。床头柜上的玻璃瓶一点一点亮起来,散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光线,甚至比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还要温和清亮,通过玻璃的折射,在房间里投出一片仿佛阳光下荡漾的海水一般的光线。

“安娜,晚上好。”冷不丁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安娜打了一个激灵,裹着被子气势汹汹地转身。一个穿着宽大的白衬衫和一条墨绿色长裤,形容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正双脚悬空,坐在她的书桌上。

“Lin!你吓到我了!”九岁的小姑娘拧着眉毛,还有点奶声奶气地生气。

“抱歉,安娜。”叫做Lin的年轻人似乎有点手足无措地抬起双臂,衬衫的手臂下摆缀着一整排或长或短的宽布条——此刻它们正因为他手臂的动作在空气中摆动,“我是想给你看看瓶子发光。”

小姑娘似乎为此有些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眼睛里写着“我知道的啦”。

“你这样会不会着凉啊?”

“不会啦,天气又不冷。”安娜裹着被子,在床上不安分地打了个滚。

Lin有些无奈地弯起一边嘴角笑,挑起一边眉毛,歪了歪头:“好吧,那今天过得怎么样?”

安娜一下子来了精神:“还可以。不过我的魔药课教授换了,格里默小姐说柯老先生去参与市里高年级考试出卷了——你知道吧,我们柯先生特别厉害——总之他这一段时间都不在,我们的课就由莫里森夫人代。

“我不喜欢她。她长得好刻薄,说话做事也都好刻薄。我今天上课被她说了,好吧,这里是有我的错,我不该上课讲话。可是我发誓我本来就只想说一句!莫里森夫人今天给我们看一个什么剂,我觉得它长得很特别,就和梅说,那个剂特别像我在家里喝的粥。我说我妈妈熬粥喜欢切一点点姜末,配一碟子白灼广芥,我和梅的魔杖长短粗细差不多,可以凑一双筷子……我本来就想说这么多,结果被舍瓦——坐我对面的一个俄罗斯男生——听见了,他问我是不是饿了,他说今天晚上他姐姐宿舍要做土豆蘑菇饺子和红菜汤,问我要不要过去尝一尝。

“结果马上我们就被莫里森夫人逮了,她非常大声地问第一列第四排的亚洲女生和对面的欧洲男生在讨论什么?要不要请大家都去你们家吃红菜汤?

“舍瓦当时吓呆了,我好对不起他。我一点也不喜欢被这样批评,我知道上课说闲话不好,但柯先生以前不这样说我们……”

Lin认真地看着床上扭着被子的小姑娘,突然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想家了?”

“嗯?可能是有那么点吧。对了,我今天接到妈妈的信了,喔,我有点想妈妈,可是要等到春节放假才能回家……”安娜扁了扁嘴,“对了,妈妈写信说阿白没有来魔法学校——我没有跟你提过吗,阿白是我的邻居,他一直很想来学魔法,但是他妈妈送他去了管理者学校,妈妈说那个学校出来的学生以后都是要当官的。阿白妈妈说学魔法没有用,以后找不到工作,还是当官好……我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觉得魔法没有用?阿白妈妈还老叫我妈妈把我接回来,去学点别的……”

“那你喜欢魔法吗?”

“我?当然了!我妈妈当时说送我去学三年,三年后如果觉得不合适,就回家,学别的,但是你瞧,现在三年多了,我现在会漂浮,会控物,还召唤出了一个守护神,对吧!”

小姑娘的眼睛闪闪发亮,说完最后一句话,眯起眼睛冲着坐在书桌上的年轻人笑得一本满足。

Lin也笑着看她,他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很深的酒窝。

“所以现在,你的守护神告诉你你该去睡觉了。”他伸出手指投出一束光照亮了墙上的挂钟,及时制止住了似乎还有一箩筐的话要说的安娜。

“好的吧,你说得对。”安娜脑袋往枕头上重重一倒,自己掖好了被子,却又突然翘起头,“等一下,Lin,我今天想听你唱晚安曲。”

守护神露出无奈又好脾气的笑,身影化作无数微小的颗粒从书桌上消散,又在安娜的床头聚合。床头柜上瓶子的光收敛起来,却依然亮得欢欣鼓舞,像圣诞夜中的一盏烛火,安娜听见轻柔又实在的歌声,在黑暗中柔软地抱住了她,送她前往黑色却甜美的睡眠:

“Time to sleep now,close your eyes, time to think of tomorrow. All ofstars wish you a good night. So I'm switching off the lights. One more hug, one more smile. Kiss you once, kiss you twice. I'll be here for a while. Time to sleepnow and close your eyes…”

 

 

纪安娜在八岁那年拥有了她的守护神。

她原本期待自己的守护神会是一条中国龙或者凤凰,再或者会是大熊猫之类的,因为据说来自东方的魔法学生往往会召唤出具有他们民族特点的守护神。在亲眼见到她的一位日本同学召唤出一只形态酷似鲤鱼旗的守护神之后,安娜对这一说法更加深信不疑。

可是在课上眼睁睁地看着各种各样的奇异生物从周边同学的魔杖尖上或者掌心腾起,可自己准确无误地念了无数遍召唤咒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之后,她不免有些失落和气馁。但是召唤不出守护神并不能说明什么能力缺失天赋不足,顶多说明你没有守护神——这种东西并不是人人都有,就好像不是每个人都有酒窝一样。没有就没有呗,心态超好的安娜小朋友不停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和她同一学习小组的华裔同学奥托就没有守护神,可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同届生里意念建构学的翘楚。

只是,安娜是真的很想亲眼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龙和凤凰。

把这事儿在心里打了一个结的安娜回到宿舍吃了一个糖、洗净抹平了糖纸装进玻璃瓶之后,还是不甘心地又念了一遍召唤咒。

手里的玻璃瓶突然猛烈地震动起来,无数发着光的细小颗粒从瓶口腾空而起,安娜被这突如其来意料之外的动静吓得手一松,瓶子掉在床边地毯上,发出闷闷的钝响。

发光的颗粒聚成人影,一个穿着宽大的白衬衫和一条墨绿色长裤,形容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陡然出现在她面前。他俯身拾起瓶子,连同一个带着酒窝的阳光灿烂的笑容,一起递到了瞪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八岁小姑娘面前。



瓶子是安娜入学三个月之后和住在同楼层对门又是同一组的朋友梅一起在校区西南角的小便利店买的,一人一个,一模一样。瓶身剔透却温厚,弯出弧度,线条柔和,成像略有变形,大小恰好能被握在一个成人手心。但是综合所有,在一个人凭空从这个瓶子里冒出来之前,它就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好看但是很普通的玻璃瓶。

安娜问过梅,她有否从自己的瓶子里召唤出什么东西过,梅当面演示一遍,她的瓶子却安静得让空气都凝固了。

安娜百思不得其解,但梅说:“魔法不就是什么都有可能吗?你看学校里其他人的守护神,不是动物就是其他奇奇怪怪的物种,没有一个像你的守护神一样,是个人,会和你聊天,像个朋友。”

小孩子对新事物总是接受得很快,更何况是学魔法的小孩子。安娜最后得出结论,这都是她把瓶子用来装甜丝丝的糖纸的缘故。然后这事儿就被抛到脑后不再纠结了,总之现在,纪安娜是有守护神的人了。

而且是全世界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守护神。

 

Lin的存在是安娜的秘密。

她只将这件事告诉了最信得过的梅和奥托,其他的人只以为她没有守护神。安娜可不希望引起骚动,惹得大半个学校跑来围观她的瓶子。

但自有守护神之后,她还是会把瓶子随身带在书包的侧网兜里。

安娜在六岁那年被妈妈送进本地区最好的魔法学校,从此一年只有寒暑假得以回家。六岁的小姑娘飞速成长,学着离开妈妈的庇护自己生活。这对一个还没有完全走出童话世界的孩子来说并非易事。古老的魔法学校有着庄重深沉的美感,但在黄昏日落般的壮阔厚重之后,也往往让六七岁的孩童觉得昏暗和沉闷。

但好在她有一个晴朗的玻璃瓶。

Lin的出现填补了她成长中的某些空白,父母的陪伴也好,从小对拥有兄弟姐妹的渴盼也好,总之怕黑的安娜开始不再害怕孤身睡着之前的夜晚。

那个从瓶子里冒出来的年轻人,听她蹦蹦跳跳吵吵嚷嚷地说今天学校里发生的大小事,接收她或好或坏的所有情绪。梅的妈妈给梅寄来一条新裙子,奥托一声不吭地拿到了意念建构学期末考的第一名,她、梅和奥托这个小组的魔药课作业被向来严苛的莫里森夫人夸了……

10岁那年安娜在年级组织的一次外出实践中意外与大部队走失,夜幕飞快地降临,可她在举目无亲的森林里兜兜转转找不到出路。联络不上任何人的情况下,她咬着牙憋着眼泪,在紊乱的呼吸中努力想要看清方向的强装镇定,在发现包里的瓶子发亮的那一刹那全部瓦解。她的瓶子在一片漆黑且风声萧条的森林里越来越亮,像是盛满了一整个玻璃瓶的星星,驱散周围所有的阴影。安娜一面哭得满脸泪水一面高举着瓶子向前走,最后一头撞进循着光找到她的格里默小姐的怀里。

安娜没有经历过普遍意义上的叛逆期,她的叛逆显得有点内吞,但像所有同龄人一样有着自己的烦恼和自己的坚强与脆弱。在那些再也不能坚持而把头蒙在被子里嚎啕大哭的夜晚,会有一双手轻而有力地覆住她的脑袋,好像在纵身跳下悬崖,摔进风雨巨浪之前,被一只手温柔地接住了。

Lin也会藏着什么小惊喜。安娜习惯性地在每天放学之后摇一摇她的瓶子,听听里面是否发出东西掉落轻击玻璃的清脆声响。往往是一颗糖,而在她15岁生日那一天,得到的是一条项链,坠着一枚金属雕就的羽毛。

他也慢慢结识了安娜身边的两个年轻人,参与他们小组作业的讨论,在周末郊游的时候一起坐在篝火边给他们唱歌。夏夜虫鸣,流水淙淙,篝火安静地燃烧,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梅常常投入地鼓掌欢呼,向来好静的奥托则总是专注地倾听。他的手扫过空气,发出吉他扫弦的乐音。

随着学魔法的亚裔越来越多,魔法学校统一增设了春节假期。各自回家的除夕夜,守岁之后安娜总会猫在自己房间里和两位朋友视频拜年,Lin在安娜的前置镜头里配合又开心地笑,白衬衫的两襟被半开玩笑地贴上写着“吉”“祥”二字的便撕窗花。他笑起来时看起来很乖,又像一个童心未泯的大孩子。安娜用悬浮咒把手机定在合适的位置:“新的一年开始啦!”而Lin在她身后挥舞着双手,头上顶着一个红色的春节摆件:“Happy Lunar New Year!”

安娜16岁那年春节前不久城区突发魔法xí jī事件,全城戒严,所有九学级以上的魔法师被要求留在校内待命。那年的春节是他们在学校里一起过的。戒严的气氛本就肃穆,低年级的孩子都被送回家之后,学校里显得更加寂静。风灌进没有开灯的长廊,日常灯火通明的校园此刻却漆黑一片,只有主大楼彻夜不眠地亮着灯,学校高层和官员集中开会,而学生们被集中在学生大厅睡通铺,以便随时听候调度。除夕夜下了雪,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轻飘飘地落下来,铺满了古老的石砖路。安娜、梅与奥托三人偷溜出来,在宿舍楼下一处并不惹眼的小空地上一起过这个不一样的除夕,Lin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束手持烟花,三个少年一人点燃一支,微弱但温暖的亮光照亮了彼此的面庞,在火花四溅中,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放松又无声地笑了起来。晚风将雪花吹出弧线,安娜说:“新年快乐!”Lin则伸手揉了揉三位青少年的脑袋:“你们可以许愿。”

后来戒严结束,学生们可以回家短暂团聚。回家路上,安娜问Lin:“你那天晚上许的什么愿?”

“愿平安快乐伴随着你们。”

“老哥,你怎么这么土!”

“因为我是守护神啊。”他笑,露出两个很深的酒窝。



 

17岁的安娜开始有了心事。17岁那年的暑假,她盘着腿坐在家里的床上,用悬浮咒把书定在眼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拨动空气翻书,可视线焦点似乎完全没有落在书上。

“你在想什么?不开心?”Lin盘腿悬在她对面问道。

安娜依然一副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样子。

“让我猜一猜。”他换了一个姿势,“安娜,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说时迟那时快,安娜手掌一翻,上一秒还停在空中的书登时向Lin砸去,伴随着安娜哭笑不得的一句:“噢。”

Lin大笑不止:“那我能不能猜一猜是谁……”

“别,不要,天哪,不要!”安娜捂住了脸。

“是奥托?”

空中的书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安娜深吸一口气,长叹,然后放下了手。

片刻之后,安娜抬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你怎么这么懂啊,你是不是也有过喜欢的人啊?”

Lin的眉毛一拧,露出一点无奈又好笑的神色:“有过。”

刚刚被人八卦了个底朝天的安娜登时来了兴致:“怎么样怎么样,她怎么样?她住在另一个瓶子里吗?”

“嗯。”

“她叫什么名字?好看吗好看吗?”

“Cinderella.”

“哇哦——”安娜感慨,“原来会从瓶子里出来的不止你一个。嘿,Lin,什么时候可以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这一次,Lin没有回答。

安娜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的守护神慢慢地从空中降落下来,坐在她对面的柜台上,他微微垂下眼睑,遮住了那双总是或温柔或快乐地亮着的眼睛,安娜竟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不在了。”

安娜心头一紧。

她张了张嘴,但最后把话吞了回去,只说得出一句:“对不起。”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因为瓶子碎了。”

“啊?????”安娜脊背一凉,一身冷汗,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抓紧自己的瓶子。

岂料下一秒他却突然抬头,冲她一笑:“跟你开玩笑。是别的原因。”

十数年的了解,安娜轻而易举就能看出他微笑背后陡然生出的悲伤,他明明没有释然。

 

开学后,安娜去找过她的物灵课老师葛楚德夫人,问她:“守护神会死吗?会因为什么而死呢?”

葛楚德夫人说,守护神的消逝往往是因为受到外界某种魔法力量的重创。

安娜不敢再往下想。

 

她再也没有问起Lin这件事。

只是在某一个晴朗的夏夜,万物寂静入眠,唯独星夜豁然开朗。安娜躺在自家房子的屋顶上数着星星的时候,她的守护神突然轻轻地哼起了歌。

她看着他的手划过空气,起落敲击,耳畔登时响起一串钢琴奏出的慵懒又摇摆的爵士。

他的嗓音和咬字唱起歌有一种特别的醉意。

“…She'd go singing on the sofa while I'm strumming my guitar.I'mfeeling some jazz tonight.So turn out the lights,under the stars,there we willlie,our love goes sky high.There's our sweet lullaby...”

安娜那时觉得,她的守护神是真的有着从血液里带来的浪漫。

那首歌的名字是《Cinderella》。

 

18岁那年安娜、梅和奥托从魔法学校毕业,进入魔法界最好的进修院深造。24岁毕业后,梅回到少年时学习的魔法学校当了老师,安娜和奥托则进入与进修院协作的图书馆,管理魔法学档案室中的一批危险档案——一群活着的,随时可能跑路,引爆一场魔法混乱的档案。

面对每天层出不穷的新情况,安娜开始了24岁的疲于奔命。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在床铺上扭着被子兴奋几小时不愿意睡觉,现在的安娜每天回家,头往床上一栽就能马上入眠。而走出了象牙塔的年轻人也总要面对许多生活的真相,24岁的安娜开始明白突然不快乐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可她不会像少年时那样在夜里蒙着被子大哭不止,她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数时候只是皱着眉头,一遍一遍叹气、发呆、困惑。

有些事是用魔法不能解决的。

Lin说:“我们去屋顶,去看看城市的夜景。”

安娜坐上楼顶的时候,正是一个夏天的黄昏。那是她难得的周末归家休息时间,而城市则进入了一天中最繁忙的时段之一。在浓烈地烧着的暮云前面,乌云正在大片大片地聚拢,风也似乎变得闷,涌动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气味。

“过一会儿要下暴雨了。”安娜远远地看着太阳沉坠的方向,四面八方汇集的风把她没有梳起来的碎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她安静地抱膝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Lin,不会老去是一种什么感觉?不死之躯是一件很累的事吧?”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阿白吗?他以前从管理者学校逃跑出来很多次,后来还是抹着鼻涕和眼泪被妈妈送回去了。听说他刚去的时候三天两头闹脾气,往外跑,后来就少了。我昨天在楼下看到他,感觉他变了好多,都不说不笑的。

“也许也还不太糟,我是一直很怕再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和那些十天半个月跑到我们档案室来摆架子的油头大肚腩一样。但是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有多好。

“我昨天在车站附近遇见阿非——另一个旧邻居——我上次见他是十八岁那年暑假回来的时候了。他妈妈在他很小时候就不在了,而他一直被酒鬼爸爸打,他爸爸一喝醉就打他……他一直想逃,离开这个家,远走高飞。听说那年秋天他就走了,去挣自己的生活。可是我那天碰到他,他坐在小酒馆喝闷酒,脸上都是伤,他说是因为看不惯一些事结果被看不惯他的人打。他看起来好挫败,他说这是家常事了……

“我有时候在想,我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对的。你知道的,我的工作其实就是在维系魔法界与非魔法界之间的秩序,一种平衡,可是有时候我会觉得,有些秩序是我们无法维系的,它好像……本来就是无序的。无论我们怎么努力,它都在偏离。

“我学了十几年的魔法,可是最后还是回到这种乱得像一团毛线的生活里。魔法不能解开这个结,再厉害的魔法都不能。

“Lin,生活就是这样一个圈吗?我们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原点?像是个圈套,一个陷阱,我们被套住,逃不出去。”

她把下巴埋进臂弯里,看起来困惑又难过。

Lin突然开口了:“你会后悔自己学魔法吗?”

“当然没有!”

“那你现在会觉得学魔法没有用吗?”

“当然不是!”安娜猛地坐直了身子。她又突然刹住,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想说的是,也许……生活本来就不像魔法那么浪漫。”

“其实我都晓得,可还是觉得……”

她又把下巴沉进臂弯里。

“那就改变它喽。”他说,“不用逼自己有一个改造世界的宏大理想,但在自己明明可以做到的一些事上,去改变它。

“安娜,你已经很勇敢了,我知道。但有些事情我们得承认是我们改变不了的,我很遗憾。”

Lin不知什么时候在她身边坐下,晚风把他衬衫臂下的一排白色布条纷乱地吹起来。乌云还在继续聚拢,夕阳的金辉从云后壮丽又强硬地透射出来,天际线的色彩在黑与金红中交错,像喷发的火山,也像幼时书里盛大的、不可抵挡的,却美得绝望又摄人心魄的末世。

“你看到那边了吗?”他说,“大自然的美景往往是在灾难中淬炼而生的。人也一样。”

安娜笑了:“你好鸡汤哦。”

他也笑,大笑,可安娜听来总觉得那是最后会眼角有泪的大笑:“是很鸡汤,但也是人生经验。”

“你活了多久了?”她问,但其实她早就知道答案。她从来没有过多地探询过她的守护神的过往,她知道在他们相识之前他有很多很多的故事,但是她没有问。

“很久,很久。”

“那你看到我们这些人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很看不开,总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浪费我们本来就短不啦叽的生命?”

“鸡毛蒜皮吗?没有。每个存在、每个发生都有它的理由。”

“时间对你来说是什么概念?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很渺小,活得像蜉蝣一样短?”

“不会啊,我只是觉得,我们最后都会离开,只是是我要目送着很多人离开。离开的人挥手道别之后,我也再也见不到了,可我还在这里。”安娜看到他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好像突然就被他那个苦笑的嘴角钩到,一刻一刻的疼。

他说:“其实人生最重要的课题,是失去。”

滴,答。

有豆大的雨滴砸下来,斑斑点点地洇湿了一块地面。乌云布满了天空,雨更像是一场天空情绪的释放。大雨倾盆而下。

安娜一个打挺起身要跑,却看见她的守护神抬起手,一座由发光的红色线条勾勒而成的房屋轮廓围绕着她拔地而起,将她稳稳地护在其中,雨声瞬时被隔在红线之外。

她想起少年时在魔法学校的窗边听雨,屋子里壁炉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古老的城墙高耸而坚固,雨落不进来,只有白花花的雨声,听来也很安心。

夏日的闷热被冲刷而去,线条简单却牢不可破的房子散发着荧荧的淡红色光芒,在大雨腾起的白色水汽里显得有些朦胧。她看见街道上的人们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四散奔逃,他们看不到彼此,好像谁也不认识谁,都奔跑在各自的轨道上,为了旁人知或不知的生活奔跑着。

他们总是在某一个地方短暂地停留之后,奔赴下一个目的地,有时甚至来不及挥手道别。

“我给你唱首歌吧。”在大雨滂沱的白噪音中,Lin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在大雨中轻柔又实在,“Timeto sleep now,close your eyes, time to think of tomorrow. All of stars wish you a goodnight. So I'm switching off the lights. One more hug, one more smile. Kiss you once, kissyou twice. I'll be here for a while. Time to sleep now and close your eyes…”

安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26岁,相恋七年的安娜与奥托举办了婚礼,在微醺的婚礼舞会上,慵懒小调和摇摆旋转的人群中,奥托轻轻地吻了安娜的额头。而人群之外,倚着墙、穿着白衬衫的守护神注视着这一切,笑得欣慰又灿烂。

他还是那副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的模样。

 

28岁的安娜面临着生命中最大的危局。那份意外逃走的高危档案里,藏着可能是她和奥托这辈子遇见的最危险的敌人。

安娜与奥托向来无往不利的配合节节失效,所有对外通讯都石沉大海。当一道直直劈来的闪电一把攫住安娜的魔杖,将它卷向空中,卷入闪电的控制范围的刹那,精疲力竭的安娜还是感觉到了强烈的不甘与恐惧。

巨大的、古老的、无边无际黑暗的生物拔地而起,像拉起巨大的斗篷遮住了黑夜里所有光亮,张开大口吸附、吞噬一切,奥托本能地伸手将她护在身后,而她已经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

就当她决心甩手向前的刹那,眼前陡然闪过一道势如奔雷的光线。她感觉到随身的瓶子剧烈地震动,下一秒无数发光的颗粒飞速聚合,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擦过耳朵:“退后。”

她从未听过Lin如此强硬、不由分说的语气。

她的守护神筑起一道巨大的气浪,横亘在黑暗与光明之间。白衬衫臂下摆的一排布条在暴风中猎猎作响,安娜有一刹那的晃神,只觉得他像一只在飓风中心张开双翼的鹰。

下一秒她回过神来,一跃而起夺下落下的魔杖:“Lin,你回去!我命令你回去!”

可他只是再一次不由分说地抛下一句掷地有声的:“退后。”转手又是一道气浪,将冲上来的安娜和奥托挡在了另一头,与此同时,一声凌厉的嘶鸣划破天空,一只凤凰从他身后腾空而起。

安娜怔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是她童年时代幻想过无数遍的场景。

随着他手猛力向前一掷,在黑暗中无比耀眼的凤凰振翅疾飞,俯冲洞穿了黑暗的最中心。但几乎是同时,一支闪电铸就的利剑破空而来,直直穿入他的掌心。

安娜只听见自己干涸的、近乎窒息的一句“不”,身体早已先于大脑奋力冲了出去,却只狠狠撞在那一道气浪结界上。

她听不见自己的哭喊,只知道用尽全身力气要挣开努力抱住她护住她的奥托,她甚至听不见黑暗巨大的爆裂声,听不见冲破黑暗之后的凤凰在消失之前发出的长鸣。

Lin的身影在飞快地消散,她只来得及看清他最后转身向她和奥托伸出手,口型是“再见”。他在笑,两个很深的酒窝此刻竟依然看得分明。

她的视线里一片模糊。只看到无数耀眼的光点散入逐渐平静的夜色,在她的眼里融化成一片宇宙。

 

她不记得她那天是怎么回去的。

她只知道散开的光点再也不会聚合。她的瓶子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她再也没有守护神了。

 

 

安娜随身带着瓶子的习惯还是没有办法改掉。

她没有再遇到过一个藏着守护神的瓶子,她也没有再去找。

她像一个在森林里弄丢了月亮的人。

他说,其实人生最重要的课题,是失去。

只是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拿起瓶子对着光,透过瓶口向里看,却也说不出到底在寻找什么。透亮温厚却普通的瓶子不会在夜里温柔地亮起来,也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唱起歌。

人总是要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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