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ce_Narsil

Where my treasure is, there my heart will be also.

自留地。

回声(Echo)(中)

—食用提示—

这是这篇脑洞的第二部分,第一部分请戳http://alicenarsil.lofter.com/post/1d57c2bc_7e5dc89

-----------------------------------------------------------------------

回声(Echo)(中)

       第二天清晨,秋日不太刺眼的阳光诉说着早晨的轻快,秋高气爽已经在这个温带海洋性气候的国家里得到了最好的表现。索菲按响了亚瑟家的门铃,看到一旁的花园里一只从隔壁跑过来的猫正在白色露水之间留下深浅不一的足迹。

与此同时,亚瑟正眯着眼睛,顶着刚睡醒的棕色乱发,穿着条纹睡衣,一路全凭大脑雷达带路地走进餐厅倒咖啡。

“早上好,老大。”

“早上好,舍曼。”

“老大,我必须得告诉你,索菲·汉芙小姐已经站在门口了。”舍曼说着,语气里是憋着笑的意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

显然这句话产生了效果,亚瑟差点把一整杯咖啡打翻,他猛然睁开眼睛,本能地伸手扒着翘起来的头发:“你说谁?”

“索菲·汉芙小姐。”

亚瑟以光速灌下一杯咖啡,来不及理睬面包机里烤好的土司,冲回了房间。

“嘿,早上好,索菲。”索菲正专注地看着草地里的猫,被屋里人猛然的开门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伸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看了一眼来人。亚瑟穿着棉质T恤和牛仔裤,依然干净整洁,笑容灿烂。他身上气味清爽,带着香皂与阳光的淡香。

“早上好,亚瑟。”她没有注意到,亚瑟将她让进门内之后,伸手捋了捋开门前火速打理好的头发,长出了一口气。门禁系统里的舍曼发出了笑声,紧接着马上憋了回去。

索菲扫了一眼餐厅:“刚起床?”

“昨晚分析数据分析得迟了点。”亚瑟有些不好意思地扒了扒头发,“你来得挺早啊。”

“早班的地铁。”索菲笑笑。

亚瑟开了通道的门:“你先下去吧,我吃两片面包就来。”

当索菲的身影消失在通道里之后,亚瑟听到了舍曼的声音:“老大,不错啊,速度很快。”

亚瑟咽下嘴里的吐司,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本来就只要换个衣服。”

“再加上梳个头。”舍曼补充道。

“难道你天天出门不梳头发吗?”亚瑟将碗碟放进洗碗机里,“今天有事,我就不自己洗碗了。”说罢,将手洗干净,匆匆向地下工作室走去。

“有什么进展?”亚瑟一进工作室,索菲便问道。

她始终有些拘谨地站在操作台边上,没有找椅子坐。亚瑟快步走到操作台边,一边拉过椅子给索菲,一边解除了计算机的待机模式,他飞快地敲击键盘,与此同时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近乎全黑的背景,索菲看得出这张照片已经做过了降噪处理,但还是有少许噪点存在。昏暗混沌的图像里,只有一丛蓝光莹莹发亮。

是车库。索菲敏感地反应过来。

耳畔键盘再次咔哒,几张连拍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那丛蓝光里正滋生出条条光线,从微弱柔和逐渐变得耀眼明亮,曲线形状,扑朔迷离,像章鱼触手一样向外蔓延,在被光线照亮的一小块墙壁上投下怪诞的影子,绘出犬牙交错的线条。

亚瑟的声音悄然从一旁传来,他站在里索菲很近的位置,相比起飘渺的光线他的声音显得好听而实在:“昨晚你离开后大约一两小时发生的。较大的裂口出现的情况,而另一边的小裂口还在汇集。”

“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也有过裂口内部生发光线的情况,往往带来的是更加迅猛的能量吸收。”亚瑟满意地笑了笑。

“你有碰到它吗?”索菲问,她抛出问题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偏一偏头,幅度不大。

“不,不,我不能确定它是否会对我造成什么伤害。照片来自探测器。”亚瑟回答道,说着,他露出一个有些淘气的笑,“我可不想人间蒸发。”

“所以,”索菲让椅子原地旋转,看向亚瑟的灰眼睛慧黠有如黑猫,“你也觉得裂口的异常和人的失踪有联系?”

亚瑟开口的前一秒,索菲便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两人同时说出一句:“别忽视任何巧合。”说完,“噗嗤”地笑出声来,仿佛两个孩子。

“现在裂口怎么样了?”

“我让它闭合了。”亚瑟背靠着椅子,声音慵懒,表情心满意足。

如他所料,索菲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做的?”

“渐冻枪。”亚瑟坐直身子,将手肘抵在腿上,“我在裂口外架设了一个能量注入器,导入渐冻能量,形成一个中型的渐冻枪。我进行远程操作,往裂口里注入渐冻能量,将内部冻结。它便不再向外生发光线。”他顿了顿:“发现什么了吗?”

索菲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亚瑟:“裂口仍然没有吸走能量。”

“没错!”亚瑟笑了,笑得温暖真诚又充满赞许,“聪明!”

索菲耸耸肩:“如果它因为光线从内部生发而开始吸收能量,那你的渐冻枪和探测器完全不能使用。可是你根本没有提到这些。”

“这说明裂口里生发的光线不是来源于本身。”

“裂口里有东西?”

“应该是这样,分析了能量值,不是裂口本身生发的,而是从裂口里长出来的。”亚瑟说道,“现在我完全检测不到裂口应有的能量波动,之前开启时产生的那种异常能量波动也消失了,好像那个裂口是死的一样,不是休眠,而是死的。现在检测到的波动是另一种形式,与裂口本身无关。”

他的手指搭成塔尖,将触未触地放在下巴下,微微颔首,目光却依然如炬:“就因为这样所以我才决定可以使用渐冻能量。因为我发觉我们要对付的不是裂口本身,而是裂口里的东西。此时的裂口相当于一个花盆,仅仅只是某种生物——假定它为一种生物——的生长载体,它仅仅只是需要一个空间来蔓延。”

“你认为它就是一个生物体。”索菲眯起眼睛笑了笑,“所以你才会使用渐冻枪,因为你觉得渐冻枪可以冻结、抑制它的生命活动。”

收到亚瑟赞许的眼神,索菲露出八颗牙咬住下唇,眼神淘气又机敏,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

“受到冻结之后光线像受刺激一样颤抖了几下——看起来就像某种生命,确乎如此。接着它便往里坍缩,失去生命体征一般——渐冻能量是很强的,对于一些生物来说是足以致死的。我想是这样:它故意刺激裂口开启,借助裂口为载体开始生长蔓延——虽然它的速度还是很缓慢的——去寻求某种它要的东西。它坍缩之后,裂口不再受到某种力量的支撑,便闭合了。”亚瑟皱起眉头,“它要什么呢?”

亚瑟打开昨天已经完成搜索的分布图,查看起出现过能量的几个地址,又翻出一份记录着有闭合裂口地址的文档,开始对照。

“发现什么异常了吗?”他问。

索菲看了一眼屏幕,心里警觉起来:“有裂口的地址这么多,但是产生如此能量的地址却没几个。”

“对,没错。”亚瑟把这两个词咬得很重,语速也变快,接着又放慢成正常语速,接着说道,“你记得吧,我说过,能量裂口在哪里都有可能出现。我前几年研究的时候查过一定范围内产生的裂口,但发现都是闭合的,为什么现在只有少数的几个裂口出现了情况,而其他的裂口完全没有动向?”

两人在未知的黑暗中穿梭,手中的线索如浪更叠般涌来,两人只能努力思索着找到出路。这时,计算机发出“嘀”的一声,亚瑟头也不抬:“舍曼,是什么?”

“老大,是能量分析的最终数据出来了。”

“什么能量?”索菲问道。

“采集了能量标本,任何生物体都逃不出自身,能够产生此种能量的生物体即便做了隐藏也无法掩盖本身的能量特征,循着源头追下去就可以查出它究竟是哪一种生物。”亚瑟将椅子滑向出结果的计算机,“希望查出的能量特征是在我的数据库里能找到的。”

乱如麻线的线索交织在一起,想要抽丝剥茧、步步紧逼、心无旁骛地缩小目标范围并不容易,一直强调别无视巧合的亚瑟显然将所有的线索铺将开来当做引线,逐一点燃,看着它最后会在哪里爆炸,把方向指向何方。

亚瑟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许久,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地挑了挑眉毛,面色凝重严峻。

索菲静静等待他的答案。

“任意体。”亚瑟说道,声音很轻,“一个任意体。”

“任意体?”索菲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虽然知道不可能,还是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一旁正闪烁着任意体结晶图案的屏幕。

“放心,不会是舍曼。”亚瑟说着,下意识地咬了咬指甲,“另一个,发展成另一种形态的任意体。”

“这不可能……它显然已经发展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它几乎快要同化成另一种未知生物,若非分析到极深极深的根源,已经根本发现不了它是任意体。它的生长速度又这么缓慢……”亚瑟仍在缓缓地自言自语。

“所以?”他抬起头,看到索菲探询的眼神。

亚瑟缓缓地摇了摇头:“没事。”但他显然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片刻之后,索菲才看到他将那双沉下目光的眼睛重新抬起,冲她笑了笑。

“老大。”舍曼突然叫道,他的声音响在寂静得仿佛月球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不真实,“隔壁的山姆·桑恩先生来敲门。”

“山姆?”亚瑟挑了挑眉毛,转头对索菲说道:“我们昨天也在他家里查到能量裂口。”

“我和你一起上去吧,看看他能给我们提供什么线索。”索菲说完,看到亚瑟的表情微微一沉。

片刻,他说道:“希望你不要吓到,山姆有精神分裂症。具体来说是某种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他少年时有些不好的回忆,你知道——但是总体来说他是个不错的人。我并不担心他的病会对我产生什么伤害,所以他有事情会来找我。”

“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具体什么表现?”

亚瑟深吸一口气,想了一会儿,棕色眼眸沉下有如漆漆潭水:“他一个人住,但发病的时候总是看到镜子里有人,或者其他地方有人。具体会看到什么人可能每次都不一样,我只知道这么多。我想可能和他心境有关,心境不同时会看到不同的人,产生不同的反应。这一点一直困扰着他,你知道,总是很混乱,他难以抽身。”

索菲偏着头静静地听完,问道:“有人照顾他吗?”

“有。”亚瑟点点头,“他家人去世很久了,他的一个朋友——你知道,非常难得的一个朋友,很多人都会躲着精神病患者——找了一位曾经在精神病院工作过的护士来照顾他,医生会定期上门给他做检查。那个护士经验丰富,她在精神病院的时候照顾过很多像山姆这样的病人,她会去听那些病人们的故事,非常之多的故事。不过……”

亚瑟顿了顿:“这两天我没看到她。有人说那个护士也给山姆吓跑了什么的。山姆这两天确实有些怪,他到处敲门说些奇怪的话,大家都觉得他的病情加重了……”亚瑟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他想到了什么,如猎鹰一般眯了眯眼睛,看向索菲。

“你说他家里出现过裂口的异常。”索菲轻声说道,语气却像在倒吸凉气。

两人相视一眼,往楼上跑去,耳畔是舍曼的一句:“老大,我有必要提醒你,桑恩先生看起来不太好,非常不好。他很紧张……”

山姆确实不大好,他就像被恶灵追赶的可怜人一样不停地回头看,浑身颤抖,疯狂地敲着亚瑟的家门——更接近于“砸”。亚瑟开门的瞬间,他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扑了进来,紧紧地抓住了亚瑟的衣服。他和索菲想象的一样,是一个高瘦、头发卷曲淡黄而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只是他现在的脸色看起来是惨白的。

“Er……你可以先起来吗,山姆?”山姆整个人跪在地上,手却紧紧拽住亚瑟的衣服,相当于挂在亚瑟身上,好像就快要把亚瑟也给压倒,亚瑟一边拉住完全丧失力气的山姆,一边说话,游刃有余地把他扶起来。

索菲赶紧上前帮忙,两人把完全说不出话也完全走不了路的山姆扶到了起居室的沙发上,才舒了口气。眼前这个敏感而神经质的男人仿佛完全受不了精神的打击,坐在沙发上抱头痛哭。

亚瑟在他面前坐了下来,轻声道:“山姆?你还好吧?山姆?”

苍白的脸上挂上了红眼圈,近乎崩溃的男人睁着一双本该美得醉人却饱受病痛折磨的蓝色眼睛,像个无助的孩子紧紧抓住亚瑟的手。当他抬头看到身后陌生的棕发女人时,他露出警惕而恐惧神情。

亚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山姆,这是我朋友。”

“索菲·汉芙。”索菲一边柔声回答一边走近他,看着他那双又大又蓝的眼睛,温柔地笑了笑。

年轻男人的手终于不再颤抖,亚瑟切入正题:“出什么事了?”

山姆的蓝色眼睛却还在颤抖着无可名状的恐惧:“没人相信我,他们没人相信我……我说的是真的,可是他们都说是我脑子有病……”

“我知道不是。”亚瑟说,“我知道。”

山姆深吸一口气,连呼吸都在颤抖:“我的屋子出问题了……我不知道,反正就是……亚瑟,你得相信我,我的屋子……我的上帝啊……”山姆伸手捂住脸,片刻,重新抬头:“它们,那些东西,它们带走了她,带走了桑德拉,我……我不知道……现在它们又……”

“桑德拉·图克,他的护士。”亚瑟转头轻声对索菲说道,接着转回山姆,声音放得更加耐心柔和,“它们?是什么?”

“我……”山姆看了看亚瑟,又越过亚瑟的肩膀看了看索菲,“我不知道。有一堵墙,好几个裂缝……它们会发出奇怪的声音……”

亚瑟和索菲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是了。

“它们……它们打开了,发光,接着……”山姆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的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诡谲的蓝光,“光就像手一样,伸出来,它们带走了她……带走了桑德拉……”最后的尾音混在了哭腔里,山姆再次将头埋进手臂间,痛苦不堪。

亚瑟转头看了索菲一眼,轻声而不容置疑地说:“告诉我怎么回事,山姆。”

“我不……我不知道……我就看到蓝光像触手,卷着桑德拉的脚,扯着她往里拖,裂缝开得越来越大……”山姆倒抽冷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吓坏了……我……我看到桑德拉拼命挣扎,她很害怕,一直尖叫,一直挣扎……我根本……根本没办法帮她。我……”

索菲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不是你的错,我们知道。告诉我们接下来怎么了。”

“我就看到桑德拉一直……她害怕极了,我怎么也忘不了她的脸,我……裂口在那时候收缩得越来越快,桑德拉……她就……到最后她完全呆滞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好像没有意识了一样……我都以为她也变成光线怪物了什么的……”他没有往下说,这已经足以折磨得他时时看见护士惊恐的脸庞出现在他眼前。

“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吗?”亚瑟问道。他看到身旁的索菲若有所思地咬住了下唇。

山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我……我看到它又出来过一次,我怕我被……”

“没事的,山姆。我们会帮你的。”索菲说道。

山姆咽了咽口水,重新让蓝色眼睛恢复成平静的湖面:“他们都不相信我,都不……没人愿意帮我,我……”

突然,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没办法,亚瑟,所以……求你一定要帮我……”

“是,我会的。”亚瑟轻声回答。

山姆·桑恩的屋子不同于亚瑟·费尔南德斯,他的屋子显得更加空寂冰冷,也在索菲意料之中。他很努力亦很艰难地坐着徒劳的斗争,他渴望在他清醒的时候过好生活,可是他却一次又一次被痛苦折垮。山姆带亚瑟到了出现裂口的墙边,平整笔直的墙面上没有什么特别,墙边立着一面落地镜,寂寂地映着屋子里的一切。

“吸收了一个人之后它还在消化,想必是。”亚瑟抚摸着墙壁,轻声说。

索菲的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起居室的中间环视着周围。空空的起居室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基本的家具,还有角落里一套许久未用的曲棍球杆,一扇干干净净的飘窗透进秋日的阳光,照亮了屋子的一角。一个架子上摆了几个相框,一张应该是山姆的全家福,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或许还没有患病的时候,年轻的金发少年被阳光刺到了眼睛,却依然和家人笑得开心。另一张是一个女孩,大约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孩,长得不算好看,但是清秀,长长的头发梳成长辫,穿着宽松的T恤,笑容羞涩,和意气风发的少年山姆并排站在阳光过分灿烂的湖边。索菲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难过,被那个痛苦的年轻男人刺得有些疼,他是何其想要铭刻住自己正常的生活,可是时间还是在无情的病痛之间从他手中流走了,就像指缝间漏下的沙子一样,无可挽回。

她很想问问山姆那个女孩现在是否还在他身边,但她知道不该问,有些故事无论是开头还是结尾,于她都无权置喙。然而她还没有继续往下想,就被起居室另一边山姆的尖叫打断。她转头快步朝另一边走去,却看到山姆已经坐在了地上,脸色煞白地节节后退。她看到原本平滑无缝的墙上裂开了一道口子,蓝光就像泼出的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渗漏出来。它似乎能感应到山姆的行动,山姆越是后退,它越是节节紧逼,蔓延得越来越快,在风似的蔓延中,正如山姆所说的,闪现出触手一般的结构。

索菲和亚瑟根本来不及阻挡,触手一般的光线就卷住了山姆的腿,开始把他往后拖。

索菲和亚瑟同时冲上前去抓住山姆的手,可是却不起作用,裂口里的任意体滋生出的力量难以抵挡,就像一块巨大磁铁吸着山姆。山姆的恐惧爆发了,他奋力挣扎着,紧紧抓着索菲和亚瑟的手,力道一度让索菲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离自己而去。他尖声叫着,奋力地呼救,却徒劳无功。

裂口的速度越来越快,三人直直从另一头被拖向墙壁。亚瑟被拖得猛地撞在起居室中一道屏墙上,他脑子混乱了一秒,视线模糊中却看到索菲还被继续拖着往前走。“索菲!”他喊道,“索菲小心!”亚瑟就算以最快速度冲回屋里取渐冻枪也来不及救山姆。索菲看着山姆痛苦、惊惧,而光线却愈发带着邪恶的愉悦,仿佛自己都能听到裂口里的生物得胜一般的笑声。她突然用力拽住山姆,大声喊道:“看这儿,山姆!”

山姆愣了一下,光线触手也跟着顿了一下。在他还没回过神来时,索菲俯下身子,灰色眼睛无往不利地盯着山姆的蓝眼睛:“别害怕,相信我,千万别害怕。”

“我……我……”山姆茫然无措,眼看触手没有停下的意思,索菲步步紧逼:“相信我们,你会没事的,不能害怕,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没有用,山姆的恐惧难以收拾,他绝望地扭头向一边,突然开始惊叫:“不!不!起火了!”

索菲转头看去,什么也没有。她求助似的看了一眼亚瑟,得到了肯定的眼神。而眼前的山姆眼看就要被拖到靠墙,他的双腿已经被朦胧的蓝光笼罩逐渐僵硬、透明。他却还在绝望中挣扎着:“不……不……房子……房子烧起来了……我们得马上……”她环视房间一眼,深吸一口气:“山姆,看这儿,山姆。”

“是我,我是索菲。”她努力将声音送到山姆耳中,“嘿!看这儿,山姆。没事的,一切都没事的,房间没有起火。”

“不!不!”山姆的眼神仿佛又回到数年之前,眼睁睁地目睹一场黑夜中可怖的火灾。这时,索菲看到他的眼睛正在逐渐失去焦点,随着光线的蔓延而开始缓缓地变得呆滞僵硬。他尖利的声音逐渐弱下去,断断续续似乎就要说不出话来:“我……不……我……”他似乎开始感觉不到周围的人影周围的声音,似乎正在空虚中沉向蓝光塑造出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山姆看到视线里的火苗正在变得模糊,思维也开始凝滞,突然有什么声音从遥遥空中传来:“山姆,看看镜子,山姆!”

他下意识地扭头,身边的镜子里映着自己整洁的房间,没有起火。唯有身后的蓝光是危险的火焰,在跳动着包围他。

索菲在他耳畔柔声说道:“看镜子,你看到谁了吗?你特别想见的人,你特别想念却不敢想的人,你看到了吗?告诉我,对,他们都在。”

山姆奇迹般平静下来,有什么正在他近乎僵化的蓝眼睛里开始颤动。镜子里是一个女孩,她就站在他的起居室里。一个头发梳成长辫的女孩,她笑得明媚又羞涩。

“妮可。”他不可思议般轻轻唤了一声,好像在自言自语。

“嘿,山姆。”女孩俯身向他莹莹地笑着,手里抱着一盆盆栽。

亚瑟惊异地看到包笼着山姆双腿的蓝光开始淡去,光线似乎也不如刚才那般凶狠嘲弄。他迅速站起,看到山姆紧紧盯着镜子。蓝眼男人感觉到有人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是索菲。索菲轻柔的声音,轻得仿佛微风吹动垂叶的声音:“你看到了,是吗?她还好吗?能给我讲讲她的故事吗?”

山姆依然盯着镜子,脸上浮现几许甜蜜安详的笑意:“嘿,妮可。”

镜子里的女孩走近他,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她穿了一条好美的裙子,山姆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甚至比遥远神话中的精灵还要美。

“妮可,是她的名字,对吧?”索菲轻声问。光线没有要收敛的意思,它们依然奋力地想把山姆往里拽,但是显然已经力不从心。

索菲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亚瑟,亚瑟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往隔壁屋子冲去。

“好好看着她,是吧,山姆?”索菲握了握他的手,给了他莫大的鼓励,镜子里的女孩放下了盆栽,蹲在他身边,微微颔首。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向镜子,他想碰碰她,触碰她好看的发辫,仿佛只需要那样的轻轻一触就可以点亮记忆中的圣诞夜。

“你是山姆,她是妮可。”索菲的声音仿佛被风送来,飘荡在山姆耳畔,又像被风吹得忽高忽低的麦浪。

起居室另一头的边门发出一声巨响,亚瑟已经矫健敏捷地翻过花园栅墙,正用肩膀猛撞边门。当门被撞开的刹那,他提着一把大约和沃卡特森.22口径步枪差不多大的便携式渐冻枪,几乎是摔进房间。他马上撑地站起,还没站稳就往墙壁冲来。时间紧急,来不及留给他架设中型枪的机会。他不知道便携式渐冻枪里的能量是否足以封堵裂口,他只能孤注一掷。

亚瑟冲向墙上裂口,架枪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将他能带来的所有渐冻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穷凶恶极的发光裂口。裂口受到巨大的刺激,光线开始变得尖锐,猛地扬起光线触手有如攻击姿态的眼镜王蛇。越来越多的触手扑上前来想要捆紧山姆,可是已然徒劳无功。

索菲一下又一下紧握住山姆的手,一遍又一遍柔声提醒他:“你是山姆,她是妮可。记住,没有人可以带走你。”

光线似乎无路可走,它突然调转方向扑向亚瑟。

“哦天哪!”索菲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亚瑟!”

光线开始缠住亚瑟的手,突如其来的巨大能量令他无法继续瞄准。光线显然恼羞成怒,不再纠缠山姆,索菲确定山姆得以安全之后,松开他的手,冲向亚瑟。

光线的纠缠刺激仿佛电流正源源不断进入亚瑟的身体,他的手再也拿不住枪,渐冻枪落地的瞬间,索菲看到漏出的光线正在汇集成一个人影。

“索菲小心!”亚瑟用尽力气喊道,声音大得仿佛要撕裂宇宙。

人影由虚到实,带着熊熊燃烧的气焰逼近索菲。索菲往后连退几步,眼角余光却在房间里四下搜寻,突然转身冲向角落里的曲棍球杆。她从桶里猛力抽出一杆,仿佛拔剑的女骑士,转身面对逼近的人影。

她咬牙什么都没说,浑身上下散发强烈的惊慌与孤注一掷的坚定,突然挥杆猛力抽向人影的小腿肚。其速度之快之猛显然超出来人想象,对方被一杆打翻在地,却又重新由光线汇集成新的人影逼来。

双手被紧紧缠住的亚瑟被一下又一下拖着撞向墙壁,光线分不出心思来对付山姆,任由镜中幻象已经消失的他惊恐地坐在角落不知所措地注视着眼前的混乱。

索菲能做的只剩猛力挥杆重击接二连三拔地而起的人影的小腿,心里清楚这是一场无终的战争,必然会以体力提前不支的一方的失败而告终,而对方似乎没有体力之虞。她抬头的瞬间却看到亚瑟已经处于危险的边缘。

“亚瑟!”她的声音大得让角落里的山姆失控地悲呜一声,“不停地想你是人类,想所有可以证明你是人类的事情!不能让它同化你,也不能让恐惧出现!绝不能!”

她终于又掀倒一个人影,已然筋疲力尽,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次抬手。趁着新人影生成的时间差,她扑向落在地上的渐冻枪。

我应该要去学射击才对,该死!她拿到枪,一阵混乱,只在电影里看过如何用枪却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不停地低声喃喃:“这要怎么用?我该怎么办!”她只觉得一阵眩晕,我怎么会落到这种乱七八糟的情况里来!

眼看人影已经卷土冲来,不容她细细思量,她狠狠一咬牙,下定决心般一闭眼,学着亚瑟的样子,扣动了扳机。

索菲完全不能瞄准,她只能一遍遍在心底默念“三点一线”,然后开枪猛扫。总会有一枪击中对方,这回,被击散的光线再也无法重新汇集。她愣了一下,深呼吸一口,马上转头冲向墙壁,将枪口抵在了裂口开启的位置。

她一甩手猛力扣扳机,将能量膛里的渐冻能量轮击一空,渐冻枪马上将能量匣内储存的剩余能量转输进能量膛里。被渐冻能量突然袭击的裂口猛然坍缩,想要将亚瑟拖进裂口的光线开始淡去,往裂口里回缩。索菲再也没有力气握住枪把,双手解放的亚瑟马上转身接过索菲手里的枪,调节等级,继续往裂口里注入渐冻能量,封堵冻结裂口。当光线全然消失,裂口坍缩闭合,一切的一切都恢复原状之后,索菲猛然瘫坐在一边,背靠着墙壁,仿佛终于可以放松一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再大口呼吸,仿佛肺部有一个巨大森林,胸腔猛然打开,新鲜空气源源不断地进来,她开始讶异自己居然还可以呼吸得如此之深。

亚瑟连连后退几步,长舒一口气后,缓缓地背靠墙壁,在索菲身边坐下。“真是乱七八糟。”他下意识地轻声感慨。

“而且是二十四克拉的乱七八糟。”索菲喘着气说道,转头看向亚瑟,两人突然就笑了起来,如释重负,仿佛劫后余生。

“哦天哪……”山姆仿佛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现在呢?现在怎么样了?”

亚瑟放下渐冻枪,用手向后撑住墙壁,站了起来。他掏出口袋里的探测器,来来回回对着墙面扫描了一遍,心满意足地笑道:“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一切都结束了。”

山姆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一脸恍在梦中的表情。亚瑟走过去,提起自己的渐冻枪,将手递给索菲。

他看到索菲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淡淡的疲惫和几许笑意,她抓住亚瑟的手,站了起来。

他们回到车库,用同样的方法封堵了另一个裂口。似乎这一切都走向了终结。

“你怎么做到的?”回到工作室,这是亚瑟问的第一句话。

“什么?”索菲抬起灰眸。

亚瑟靠着摆着工具书的桌子:“你怎么知道那样行得通?我是说,山姆。”

索菲斜靠着桌子,站在亚瑟对面,看了看别处,又将目光转回亚瑟。他一双棕色眼睛好奇而专注,锐利地一闪,等待她的答案。

“山姆很敏感,他的描述或许看起来有些夸张色彩,但确实非常、非常准确。”索菲说道,说得很慢,“千万不要忽视病人的感觉,有时候他们的神经过敏确实是事件真实的表现。他说桑德拉恐慌、拼命挣扎,裂口却收缩得越快。而刚才,山姆越是害怕,光线的力量就越强。而当他开始镇定之后,光线似乎对他就无法产生作用了。”

“所以我想试试,试着让他平静下来。”

“正好他的精神分裂症发作了,他看到了脑海中的幻象。”亚瑟接着说道,“阴影,小时候挥之不去的阴影。”

索菲点点头:“我不能让他看到那些东西,这只会让他越来越害怕。但我不知道他还能看见什么,所以我就只能随便试试。”

“镜子,你选择了镜子。”亚瑟目光专注冷静。

“是这样。”索菲微微眯起眼睛,“我想试试,说不定他会在镜子里看到些别的。他确实看到了。”

“妮可?”亚瑟双手抱在胸前,低头想了片刻,“是他少年时的朋友——好吧,我不大知道算是哪种等级的朋友,总之不是一般朋友,他只是跟我这么说过。不过,你是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啊。”索菲回答,“我不知道他会看到什么。”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似乎知道妮可对他来说是什么意义,你知道他看到的是妮可之后,你就一直在引导他。”

索菲想起在山姆冰凉的起居室里看到的照片,照片上那个扎了长辫的羞涩女孩,是屋子里最大的暖意。她露出一个女孩才懂的淘气微笑,冲亚瑟挑了挑眉:“我就是知道。”

“还有,”亚瑟沉吟片刻,“你叫我不停地在思维里证明我是人类,还有你一直提醒山姆的潜意识,‘你是山姆,她是妮可’,为什么?”

“光线在同化人类,被光线缠住的人类到最后会被吸干,同化为某种与它同类的东西——我不知道会不会是变成任意体什么的。”索菲看了一眼亚瑟,“你注意到山姆是怎么和我们描述的吗?就像他今天遇到的那样,临到快被吸收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是呆滞的了,就像桑德拉,‘我都以为她也变成光线怪物了什么的’,山姆就是这么说的,也确实就是这样。”

说完,索菲吐了口气,仿佛一切终于了结轻松无比:“我只是想试试,你说过永远不要放弃机会——我记得是说过,或者是说过类似的话。”

亚瑟转头看她,工作室的蓝绿色光线落在他的颧骨上,显得更加清瘦,他的眼神也在柔和的光线中点染了温柔的色彩。“是,应该是。”他用带着温暖笑意的声音回答。

“对了,”索菲突然转头看他,“你说过裂口内部是连续的随机空间,这可以理解,这样可以解释为什么会有异常能量出现在那个裂口星球——原谅我这么叫它,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或者编码什么的——但是为什么同样有任意体,波动却不一样?”

亚瑟低头想了片刻:“可能是这样:因为那是一个已经打开的裂口,任意体的光线从内部滋生的过程中还要先吸走裂口原有的能量,使之转化为自己的载体,所以我们在一定时间内还可以检测到裂口的能量。而我们所见的裂口都是未曾开启的,光线直接生发,所以与裂口能量无关,波动也就不一样。”

亚瑟顿了顿,索菲看到他的目光有如猫头鹰一般机警而深沉地一闪:“但我始终不明白……它到底要的是什么……”

“如果说是人类的话,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只有部分裂口开启。”亚瑟开始敲击键盘,罗列数据,“纵使裂口内部是随机空间,但一个裂口开启后,与其位置相邻的那个肯定也会在短时间内开启……”一张地图铺将在屏幕上,不规则的分布已经被光点标记出来。

沉默重新像雪一样落下来,温温吞吞又无比厚重,铺满了整个屋子。

“故事。”索菲突然说。

“什么?”

索菲直起身子,声音亦比刚才自我确定般的自言自语要来得肯定确凿,她快步走到亚瑟身边:“它要的是故事。”

亚瑟微微一皱眉,棕色眼睛也敏锐地微微一动:“说说看。”

“山姆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患者,你说过这和他儿时一些不好的记忆有关,他脑海里有太多往事。还有,你告诉过我桑德拉·图克曾是精神病院的护士,照顾过很多像山姆一样的患者。你说她‘会去倾听他们的故事’,她的工作经验给她的也是无数的故事,来自那些精神分裂症患者混沌困惑、难辨真假的生活。而约翰逊夫妇,约翰逊先生是二战老兵,在跌宕起伏中出生入死,他看过死亡,也看过希望,看过最黑暗却最英勇的时代,也看过平淡安静的生活,他的妻子是战地医护工作者,他们就是在战地相遇和相爱。他们的人生就像……像是小说也是电影,你知道。”索菲的字字句句飘向空中,工作室里闪烁的蓝光仿佛正在驱散烟雾,“而它差点就要对你下手,不管是在你的车库打开的裂口还是刚才在山姆家,它显然有意要吞噬你。”

她顿了顿,看向亚瑟的灰眸自信而确凿:“而你,你曾经离开过地球,你去过地球上或许唯你一人能去到的地方,你至少看过宇宙的一角,而大部分人,大部分在这个星球上庸庸碌碌的人,为生计奔忙的人,他们连宇宙的影子都不曾亲眼看过。你看到的景象是真实的,是所有科幻小说科幻电影都无法概括的,却也更加深沉,更加尖锐也更加黑暗。你的脑海里是一片宇宙,你,你曾到过的,你曾看过的,还有你的思绪能够到达的。”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也随着言语和思路的火力全开而闪闪发亮有如夜空中的亮星。

“你的思绪和你的大脑就是一个故事,对想要吞食故事的人来说是多么的难得。”索菲说,“也许不应该说是故事,应该说是人生,它真正想要的,就是这些跌宕起伏充满了故事的人生。如果我们把剩下的几个地址都查一遍,我想会出现相同的结果。”

亚瑟紧紧盯着那双有如黑洞一般让一切为之旋转的灰色眼睛,笑意里是满满的赞叹和不可思议。突然,索菲目光一沉,咬住下唇:“可是这不能解释一个问题,如果它要的是故事人生,那么在山姆精神分裂症发作的时候它的能量应该更强才对,可是……”

“我想,你是对的。非常对。”亚瑟眼神依然熠熠发光,声音却依然沉稳,“它要的就是故事人生没错,但我想它并不能直接吸收,而是要将它所选定的人彻底吸收进裂口之后才会开始吞食他们的人生。而吸收的过程依靠的就是人类的恐惧,越是恐惧,就越能吸收。而山姆是或许是第一个在此种情况下让恐惧消失的人,在此之前无人幸免或许就是因为人类根本无法抵挡内心的恐惧,他们清醒,所以他们更加惧怕未知,就算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也一样。”

他说完,轻轻呼了口气,仿佛整个人都开始松弛下来。他依然凝视着索菲,轻轻摇头,语气里全然是不可思议:“天哪,你真是不可思议。”

索菲笑了,笑容甜蜜又温暖,带着点淘气的自得:“是,我确实,对吧?”她微微颔下眼帘:“和你待在一块我一直觉得我太普通,可是你猜怎么着?”她抬头望向亚瑟,笑容依然充满灵性,半开玩笑似的说:“我很棒,对吧?”

“当然。”亚瑟偏了偏头,“你救了山姆,也救了我。”

“我说过,你是,你是一个奇迹。”亚瑟笑了,仿佛凝视珍宝,“你真是不可思议。”他吻了索菲的额头,将她紧紧抱起,抱离地面转了一圈:“嘿,索菲,我的镜像女孩,我的奇迹女孩,我的不可思议女孩。”

蓝色的光线依然亮得温柔,隐秘而愉悦。

“谢谢。”他紧紧抱着他的奇迹女孩,满足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是那么幸运,在她的耳畔轻轻说道,“谢谢。”

    菲坐在咨询台后翻着书,她已经把《A silent star went by》看完,正将头埋在柜台后重读《The Book Thief》。她似乎感觉到有人走近了咨询台,便将书倒扣在桌上,抬头时看到一双好看的棕色眼睛。

“嗨。”他说。

旁边的琳达一脸惊骇,脸上明显写着“天哪又是这家伙他来干什么”。来人屈肘靠在咨询台上,索菲偏着头看他,接着没忍住,笑了出来。

“嗨。”她说。

索菲将椅子推后了一些,用一种惊诧的奇怪打量了亚瑟一遍,一度让亚瑟觉得自己是不是被人涂鸦过。他别扭地直起身来,带着有些羞涩的笑:“干嘛?”

“第一次看你穿得这么正式。”索菲突然有些想笑。

索菲上次见到他还是一周前,她抽出时间去伦敦帮地下工作室里的亚瑟做裂口检测的收尾工作。那时他还穿着灰色连帽卫衣和有些褪色的牛仔裤。可是现在站在索菲面前的他认认真真、整整齐齐地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打了深灰蓝的领带,穿着西装外套,没扣纽扣。图书馆外是清爽的秋日,世界一派新黄,阳光蒙蒙从图书馆半透明的天顶上投下,投在亚瑟·费尔南德斯微微打卷的额顶头发上,恍惚间为棕发的末梢镀上金色,投在他整洁的白衬衫领子和近似黑色的西装肩线上,让本就清秀的他看起来显得优雅、俊俏。眼前的男人纵然不算十二万分的英俊,但也已经足以令许多男人气急攻心、口出恶言。

他站在柜台外腼腆地笑着,仿佛有些不知所措。索菲越过他肩头看了看,确定短时间内没有人会需要咨询台的工作之后,转回目光:“怎么了?”

“不,没有。”他笑笑,有些笨拙地挠了挠头,仿佛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身西装出现在这里一样,“我只是,想来谢谢你。”

倒趴在一旁的书看起来像一只安静乖巧的小动物。索菲用笔支着头想了一会儿,带着一点小小的欢愉压低声音:“能等我一会吗?我很快就下班了。”

正午阳光温暖,头顶是沉静的秋日蓝天,风流云散,悠游自在。索菲和亚瑟并排走在路上,偶尔吹来秋日微凉的风,却也被正午阳光镀上金秋的色彩,穿过舒适自足的街头,轻缓得像一首歌。

“一切都搞定了?”索菲问,她抬手扶了扶单肩挎包的肩带。

“嗯,是这样。我监控之前有检测到能量的地址,都已销声匿迹。看来只消被渐冻能量封堵几回,它就已经不再行动了。”

索菲长出了一口气:“看来一切都结束了。”

“应该吧。”亚瑟笑笑。他看到索菲伸手将落进米色风衣领子里的棕发拢出,轻轻一撩,周围的空气仿佛焕然一新。

“咦,今天没听见舍曼的声音。”索菲下意识地去亚瑟垂在身侧的手腕上找电子表。

他扬起手腕,晃了晃。他今天换了一块表,黑色表带上银白表盘,几处镂空可见内部精细的钟表机芯结构,庄重又精致。

“今天没带他出来。”亚瑟笑笑,“出门前他叫我代他向你问好。”他想起自己在镜子前打领带时舍曼又贼又鬼精的声音:“老大,今天穿得挺帅。”

他以高深莫测的笑容回应。

“老大,今天要去哪儿?是要见哪位重要人物吗?”

他再次笑得深藏不露。

“Well,老大,代我向索菲·汉芙小姐问好。”人工智能说道。

他差点就笑了出来,还好及时忍住,作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伸手去拿外套。

亚瑟把回忆从大脑中排出,说道:“以后需要可能还会需要你帮忙。”

索菲看他一眼,故作嫌恶地撇了撇嘴:“你要是下次再在我上班时间冲进来带走我,我可能就真的要被炒鱿鱼了。”亚瑟一脸歉然地笑了笑,索菲补上一句:“你看到今天琳达被你吓成什么样了吗?估计她还以为你要再来一遍。”

湛蓝的天空显得高远空阔,行人说笑来往,所有的景物所有的生命仿佛都在深呼吸着这秋日温煦,空气也给人以一种莫可名状的亲昵感,仿佛轻轻伸手合拢这一小小天地。

“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不像是科研人士。”索菲说。

亚瑟哑然失笑:“那应该是什么样?”

索菲偏了偏头,浓密柔顺而略带卷鬈的棕发在阳光下闪烁朦胧的金色:“我觉得,应该像是你描述的舍曼的实体那样,一个瘦削的或许还有些苍白的年轻大学生的样子。”

“怎么?我很神经质吗?”亚瑟故作受伤地问。

“搞科学研究的多少都有一点神经质。”索菲眨了眨眼睛,“他们总是追寻着自己一闪而过的念想,总是遵照自己内心疯狂又睿智的声音,他们是疯子,也是传奇,一线之差。”

“那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什么?”

索菲又偏了偏头,咬了咬下唇:“也说不大清,可能是足球运动员之类。”

“我以前确实也踢过足球啊。”亚瑟说话的语气仿佛又回到少年时,“我以前也不差。”

“踢什么?”

“脚法不错的门将。”

索菲差点笑出来,她有些讶异亚瑟居然可以说得如此一本正经。“那扑救如何?”

“也不差。”亚瑟还是神情认真,“我说认真的,索菲,干嘛这样看我?”

索菲的脸上藏不住笑意,她低头兀自笑了一会儿,问道:“后来怎么不去踢球?”

“发现科学更适合我。”亚瑟说着,将手插进口袋,注视着路前方成荫的行道树,“休息的时候还是会去踢一踢,街区足球队经常叫我去参外援。”索菲扭头故作颇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有些忍俊不禁。

“拜托,索菲,我真的说认真的。”亚瑟说道,见索菲点头表示“明白”之后,他问:“为什么选择在图书馆工作?”

索菲微微仰头看了看天,又直视前方想了一会儿:“图书馆安静,还可以与书为伴。”

“也喜欢看书?”他问。

“非常。”

她又低头看着自己移动的脚尖,兀自笑了,神情温柔又惊讶。

之后的一段路两人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交换眼神察言观色,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心中早已了然而毫无必要,只有平静、愉悦、熟稔、安详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索菲带亚瑟去了自己家,说要请他吃午饭。玻璃窗外是班纳沃斯小镇安详的正午,阳光洒在黄绿色的草地上,让草尖色彩更加透亮。厨房里的锅上正咕嘟咕嘟炖着酱料,索菲撒进一把香料,空气里飘着醇厚的西红柿香气。

“不对,”亚瑟坐在餐桌边,看着眼前厨房里的索菲忙忙碌碌,总觉得哪里别扭,“应该是我要请你才对。”

索菲拿起锅铲准备对付炒面,切好的调料在手边待命:“没区别。我总得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叫食物。”

亚瑟一脸“千层面烤焦不是我故意的”的无辜表情,让索菲笑了出来。“看来这样不行啊。”亚瑟说,“我还不是生活白痴,必须要让你对我刮目相看才行。”

空气里的香味越来越浓。“你家还不错。”

“没你家大,但也够了。”索菲笑了笑,“我总是喜欢把我的这栋屋子看成一本书。”

亚瑟来了兴趣:“什么书?”

“历史方面的。”

“为什么?”亚瑟问,伴随着一个像是愣笑的声音,“多数人都会看做是小说之类的。”

索菲炒面的动作停了停,偏了偏头:“因为我们都是历史。”

她顿了顿,接下去说:“我们、人类、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我们所创造的的一切,都是历史。时间不停地往前奔去,我们活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历史。甚至是我们刚才说的话,坐在这里的我们,上一秒所看到的对方,都已经成了历史。历史和故事不一样,故事是历史的一部分,而历史的整体过去了就不能再修改,我们都将或正在成为历史,所以只能珍惜即将到来的一切,在它们成为历史之前好好爱它们,让自己的这段历史变得令自己满意。”

“你想过要成为什么历史吗?关于哪方面?”

“地球之外。”她回答,“我喜欢把我的屋子看成地球之外的历史。”

“因为它的主人是一个思维活在地球之外的女士。”亚瑟挤挤眼睛,两人都笑了出来。

在秋日独有的燠暖温馥又凉爽舒适的氛围中,索菲一盘又一盘地往餐桌上端东西。“炒面,和以前认识的一个中国留学生学的。”索菲满意地叉起一叉子面,“还可以吧?”

“如果天天在你这里吃饭,不要一周我就会变成胖子。”亚瑟回答。

“那就再胖一点吧。”索菲开心回答,她的脸不知不觉变红了,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做好的冻柠檬派。

亚瑟刚刚解决掉一盘炒面和一碗浓稠的酱汁炖肉,看着索菲推到自己面前的冻柠檬派:“你喜欢做十二人份的食物?”

“喂胖朋友是我的一大乐趣。”索菲开玩笑道。她吃完自己盘中的食物,转身去取酒杯:“琳达有时候会来吃午饭,但是她决意减肥之后就再也不肯来了——虽然她本来就很瘦。”她将酒缓缓斟入酒杯,熟练地微微一转,仿佛空气里都开始荡漾着纯粹而沁人心脾的香气。

“今天下午图书馆内部整理,我不用去。”索菲偏着头,隔着桌上正反射阳光的酒杯看向亚瑟,“今晚镇上有一个音乐舞会,一起?”

亚瑟望向索菲的眼睛专注柔和,漾着笑意。

对面的男人优雅举杯,杯中的液体轻轻晃动,触感圆润冰凉的酒杯反射阳光,弧线闪烁。酒杯相碰发出“叮”的一声,感觉温暖、浓郁,蜂蜜和夏莓的味道直达舌尖,空气里也仿佛漂浮着明亮色彩。

下午索菲带着亚瑟在镇子里一遍又一遍散步,把班纳沃斯走了个遍,之后的时间在球赛回放和科幻剧录像之中度过。尼尔·盖曼式的夜色在窗外的天空合拢,索菲换了一身垂坠质感的罩纱长裙,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瞬间,亚瑟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站在有些昏暗,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略带鬈曲的棕发散在肩头,微微颔首,笑容有些羞涩,灰眼睛却依然明亮。

“总得和你的西装搭调一点,不是吗?”她依然羞涩地笑道。

亚瑟脚跟啪地一声并拢,向她微微欠身。

音乐舞会在小镇中心的公园里举行,葱葱茏茏的草坪一路铺开,公园里小路旁点着灯光暖黄的路灯,路灯一路蜿蜒,仿佛星星坠落般闪烁。夜空下的人影晃动,一切都显得模糊、安详,仿佛预言中的意象,已经为这一天做了很久的准备。

“索菲。”琳达远远地走过来,冲她挥手。

“嘿,琳达。介绍一下,我朋友,亚瑟·费尔南德斯。”索菲笑容灿烂,琳达先是意外,继而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了然神情。

提琴手站在小小舞台上奏响《蓝色多瑙河》,提琴的琴音显得悠远绵长,如泣如诉,在夜色中盘旋缭绕。跳舞的人们围绕着舞台悠悠旋转,翩然起舞。路灯投下摇晃的人影,从索菲的眼前斑驳闪过,映着她的笑容。棕色的眼睛与灰色的眼睛两两相对,远端路灯将他们的发梢镀上金色。和着悠远的曲调,远处几点金黄穿透小树林,幽幽闪烁。

几曲舞毕,索菲走向已经站在人群之外的琳达,端起琳达给她斟好酒的酒杯。两个女孩并肩站在草地边,看向草地中心或谈笑风生或依然意犹未尽地摇摆着的人们,一盏路灯遥遥地投来光芒,朦胧不清。亚瑟已然融进了班纳沃斯的小镇居民,正端着盛着葡萄酒的高脚杯和人聊天。

琳达微微抬眼,目光有如慧黠的黑猫闪闪发亮:“他怎么样?”

“舞技不错。”索菲抿嘴笑起来,甜蜜得仿佛玫瑰的一滴红晕。

琳达笑出来:“我说认真的,索菲。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索菲偏了偏头,那种兀自的温柔又惊讶的表情重新回到她脸上:“他就像……就像一颗星星,像黑夜,像一阵风暴,像宇宙的一份子。”

琳达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我还真是读不懂你。用三个词来形容他吧。”

“Nice,Special,Wonderful.”

“评价很高啊。”琳达眯起眼睛,露出不怀好意的慵懒微笑,“怎么说?”

索菲的手若有所思地轻轻叩击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片刻,她开口:“琳达,你知道。我们会遇到很多人,他们纵有不一样的外表和不一样的性格,可是看起来却都是一样的。他们活得很‘标准化’,打理‘标准’的发型,用‘标准’的口音,活成别人眼中的‘标准’样子,甚至他们所思所想也都大致相同,所以他们能做的事,也是差不多一样的。你和这些人聊天会觉得千人一面,会在心底暗自祈祷千万别让自己在一群人之中指认这人,这不是平庸,而是一种趋势。你知道对方无法理解你,而你也不可能理解对方。但是……他不一样。”

“因为他很聪明什么的吗?”

“不,不是。”索菲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完全不是。”

不知道谁开了音响,放起那首《Oh, What a Night》。慵懒又摇摆的曲调浑如水汽一般在人们之间升腾缭绕,仿佛回到战时酒吧,硝烟散尽之后是一头金色大波浪的红唇女子,歌声低沉沙哑却悄然钻入人心。但这首《Oh, What a Night》的歌声却有一些高昂、遥远,却慵懒盘旋。人群又开始起舞,拿着酒杯的人们笑意盎然,跟随音乐一起摇摆。

“我说不清楚。”索菲抿了一口杯中的酒,“但……就是那样。”

“什么时候?”琳达问。

“Oh,What a night.Late December back in sixty three. What very special time for me, as I rememberwhat a night……”歌声从人群中飘荡过来,仿佛已经如此飘荡了好多年,穿越了无数载风雪茫茫,终于在这个温暖小镇的温暖秋日得以降落。

索菲纯净的灰色眼睛沉下几许温柔,似乎一切都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等她发觉的那刹那,她早已经走了一半路程。

亚瑟站在人群中,脚步小小地随着音乐移动,远远地举杯朝她微笑。

“我想你已经醉了。”索菲举杯回应,笑容慵懒,委实令人惬意。

四目相视溢彩流光。他微微眯起眼睛,偏头笑着,依然拿着酒杯,散发出一种微醺的随性却依然优雅俊俏。“Oh what a night. You know I didn't even know her name. But I wasnever gonna be the same. What a lady, what a night…….”

当小提琴音重新响起,人群瞬间屏息,仿佛一片烟波浩渺的深沉大海,海湾那么深邃悠长。提琴手开始演奏一首轻柔的乐曲,仿佛星星的耳语。琳达看着索菲的灰眼睛笑了:“快去吧。”接着把索菲推进了跳舞的人群。

“嘿,舞会怎么样?”索菲问亚瑟。

亚瑟已经将酒杯放回一边的桌上,轻轻握住索菲的手,和着音乐踏起舞步:“棒极了。”

索菲的裙摆窸窸窣窣,草地的一抹绿色萦绕在两人移动的脚边满庭流芳。“我一直在想,”她说,“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有一头棕发和一双澄澈好看的棕色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温暖得不得了。此时他正带着温柔的笑意注视着她的灰色眼睛。

“我能看到的,或许也只是你的冰山一角。”索菲没有看他,周围的景致仿佛都失焦成了点点光斑。琴声依然如泣如诉,紧紧地盘绕在人心上。他们轻轻摇摆,移动脚步。“我没有看过你曾看到的世界,我也不知道我是否真的了解你……”

棕色眼睛里笑意更深,他与索菲十指交握,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一片安静悄然飘过舞蹈着的人们,夜色似乎已为他们而闪耀。他的声音很轻,在她耳畔说道:“每个人都是一个纯粹的灵魂,无论是谁。只是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装饰,不同的掩饰,让他们的灵魂更加光鲜,或者更加符合他们所要面对的人所希望的样子,或者让他们得以躲藏在一个装点之后的灵魂外壳背后,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很安全。但我想,面对你,我完全无法掩饰也完全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饰。”他望向那双洞察一切的灰眼睛:“你看到的,就是真实的我。我让你看到的,是一个全然的、完整的、纯粹的灵魂。”

“很高兴遇见你,索菲·汉芙。”他说。

索菲笑了,她的笑容在夜色下显得更加迷人。

他的声音很好听,语调缓慢而坚定,丰富深沉有如大地。

“索菲·汉芙,你几乎使我相信运气。”②

索菲微微一愣,看向他的眼睛,笑意盎然而闪烁星光的眼睛。他在黑暗中微微笑着,笑得温暖好看。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既像微笑又像哽咽。

“亚瑟·费尔南德斯,你几乎使我相信奇迹。”

她看到那双棕色眼睛,无论如何也无法从那棕色的笑意里转开视线。他又一次吻了她的额头:“你才是奇迹,我的奇迹女孩。”

提琴的琴声仿佛来自遥远的精灵仙境的歌声,恍如颂歌,龙吟凤哕般轻柔、飘忽、遥远。夜空下的人们仿佛在梦中起舞,舞步也缓慢,在夜色中摇摆移动。月光洒下清辉,头顶的天空正旋转开星星,点点路灯的灯光在身后失焦、漂浮,仿佛宝石,两人的影子在草地上交叠,舞步仿佛睡梦一般只剩闭上眼随音乐轻轻摇摆,周围的一切轻得只剩下他们的呼吸。

“周末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一次旅行吗?我答应过你,要谢谢你。”

“你会带我去哪儿?”

“巴塞罗那?”

“巴塞罗那?”她重复一遍,声音仿佛在朗诵诗的标题。

“我是说,有一颗叫巴塞罗那的星球。Doctor Who里提到过,是真的有。”

她偏着头:“有意思。”

“我们会在金色的双子星上碰面。”他笑起来。头顶的夜空荡过微风,薄云开始流动,肉眼能看到的星星正一闪一闪,仿佛半梦半醒。

他低头,让自己的额头与索菲的额头紧靠在一起。那双灰色眼睛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请带上心中的憧憬,我会在星光下等你。”③

---------------------------------------------------------------------------------------------
    ②“你几乎使我相信运气。”“你几乎使我相信奇迹。”:出自《星际迷航》,是Captain 和Spock的经典对话

③“我们会在金色的双子星上碰面,请带上心中的憧憬,我会在星光下等你。”:原文“we'llmeet the gold dust twins tonight,You'll getyour heart's desire, I will meet you under the lights.”出自John Grant歌曲《I Wanna go to Marz》  

评论
热度 ( 1 )

© Alice_Narsil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