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ce_Narsil

Where my treasure is, there my heart will be also.

自留地。

回声(Echo)(下)

—食用提示—

到了这篇脑洞的最后一部分啦,上和中请戳http://alicenarsil.lofter.com/post/1d57c2bc_7e5dc89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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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亲爱的你耐着性子看到了这里,非常感谢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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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Echo)(下)

他们还没有等到周末就见了面。索菲有天早晨起床,顺手拿手机看时间,却看到未接电话的符号在角落一闪一闪。

是亚瑟,他连夜打了无数个电话,看起来火急火燎。语音信箱里还有一则留言,语气急得让人想给他踩刹车:“我很抱歉,索菲,抱歉。我想你现在应该在休息,我很抱歉要来打扰你。如果你接到电话,请你马上、马上到我这儿来一趟。裂口的情况,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我需要你的帮助,谢谢。”索菲睡觉的时候习惯把手机关成静音。她觉得绝对有哪里不对,这一点也不像亚瑟,他应该是她认识的最温和的人之一。能让他如此语气可怕地说话,绝对有什么不对。她打电话给还没睡醒的琳达请她帮忙请假,接着梳洗之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伦敦。

伦敦的天气阴沉沉的,夜里下过一场雨,街道上还湿漉漉的,信号灯的灯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微微发亮却显得模糊不清。色调模糊的阴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人群锁紧脖子步履匆匆,车辆来往驶过,留下一串水声,风迎面吹来,凉意更甚。

她刚站到门口,门就自动打开。舍曼在她耳畔语速正常冷静地(他一贯如此)解释着:“老大交代只要你一来就给你开门,他恐怕没空亲自来。他昨晚折腾了一晚上没睡,现在已经趴倒在工作室了。”

“多谢,舍曼。”索菲一边说,一边穿过通往工作室的门。

亚瑟看起来确实不太好。计算机还在进行着未完成的工作,各类文件散乱地放在桌上,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而他在一排屏幕背后睡着了,看起来非常、非常的疲惫,好像连夜和一整座城的巨人殊死搏斗过一样。

索菲没有说话,脚步也放得很轻。她伸手拿过影印文件开始翻阅,阅读上面被标注重点的部分。

过了一阵亚瑟才醒过来,他困顿地揉了揉眼睛,伸手扒拉两下头发。看到索菲站在一旁的时候吓了一跳:“来了?”

“有人要我来拯救世界,我就来了。”她换了一份文件,“看来下次我得枕戈待旦啊。”

“抱歉。”他整理好T恤,“我很抱歉。”

亚瑟向来都是精力充沛的样子,索菲还是难得见到他如此疲惫。

“什么情况?”索菲将手里的几份文件放下,“裂口重新启动了?”

“是这样。”亚瑟用手肘撑在桌上,“昨天我发现裂口的能量正在重新积蓄,一直到昨晚我一直在监视。可能由于之前的蔓延路径还存在记忆,所以这次它来得很快,速度比之前加快一倍,而且气势汹汹。”

“我们需不需要对山姆进行保护?”索菲问道。

“奇怪的是,裂口里的任意体,它似乎冲我来的成分更大一些。山姆那边的能量完全不如我这里强。”

“看来渐冻能量无法彻底封堵。”索菲倚在桌上,咬着下唇,“该怎么办?”

“渐冻能量只能做到抑制。它显然受挫,但是完全无法消灭,它在积蓄能量、伺机而动,卷土重来。”

它终于找到时机,找上门来,想要彻底摧毁些什么。

“但是,这不是重点。”亚瑟突然话锋一转,“这一点的伤害对它来说完全不算什么,因为,这就像蜈蚣千足中的一足而已。”

“你的意思是,还有更多?”

“是有更多。但是我做了能量分析,发现这只是触手中的一支,无数的触手能量会汇集往一个中心的本体。能量由本体生发、蔓延,它的能量是所有触手能量的来源。而只有把本体彻底摧毁,才有可能让所有能量消失。”

亚瑟顿了顿,接着说:“我想,它的本体必然不会是一个触手那么简单。从我们手头所有的时间和能量数值来判断,它存在了很长时间,积蓄了异常厚重的能量,是一个能量源。”

“可以追查位置吗?”

“我还在试。”

“还有,”亚瑟补充道,“作为一个任意体,它吸收这些能量,必然会形成一个以任意体为基础的新的生命体。系统正在分析。”

索菲皱眉想了片刻:“本体也吸收故事?”

“目前看来不是。”亚瑟回答,“之前出现过能量波动的全都是触手型的能量,而能量源的能量波动会在触手的基础上更强。”

系统发出“嘀”的一声,长时间的分析结束。亚瑟将图像调转到面前的屏幕上,挑高了一边眉毛:“什么?”

“有问题?”站在旁边翻文件的索菲抬起眼睛。

“这个任意体的发展方向有些怪,他……”

“他?”索菲敏感地问。

亚瑟倒吸一口凉气:“我想是的。他经过多年的能量累积已经产生了实体,是一个人类。”

“实体?”索菲的手指下意识地叩击桌面。

“他的发展方向,你知道。”亚瑟耸了耸肩,“往有实体的方向去生长了。不过……他长得有点……”

索菲绕过桌子走到亚瑟身边,俯身查看屏幕。当她看到屏幕上图像的刹那,她愣了愣。

“不对,”她下意识地说,“有什么不对。”

“你认识?”

“当然。”索菲的语气里是难以置信和恍然大悟之后袭来的恐惧和恶心,“我的天,我……哦,天哪,这是塞缪尔·布莱斯顿。”

亚瑟以一种极度震惊和极度恶心的神情看了一眼索菲:“我的天,是谁?”

索菲显然还没缓过劲来,她眼神痛苦地看了一眼亚瑟:“他就住在班纳沃斯,离我家只有一个街区的距离,都算半个邻居了。”

“可是,这……”亚瑟的神色显示这不是什么好事。

他思考片刻,马上问道:“他出现多久?”

“很久,确实,很多年。”索菲说,她的目光还难以离开屏幕,“我小的时候就知道他这人,大概十几岁的时候。”

“不是从小?不是从一出生就认识?”

“不是。”亚瑟的问题有如冰水猛然将她泼醒,仿佛有人狠狠拧了一把她的手臂,她很清楚亚瑟在问什么,“他是后来才出现的。有一天,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突然搬进一栋闲置了很久的房子,说是搬进,准确点是出现在那里。他一直都很古怪。”

“他看起来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吗?”

“除了长相凶狠和不太受人欢迎之外,确实没有。”索菲说,“他还挺适应人类社会的生活。”

“我说过,任意体的适应能力很强。”

图像上的男人发际线后退,头发灰白,面部下垂,一双嵌在深陷眼窝里的眼睛有如嵌在画框中的石块般冰冷而无人情,发白的嘴唇是一条两端向下的曲线,一脸不客气,仿佛说句话都要把人冻成冰块。

“不完全像,但是绝对是他没错。除非这世界上有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不客气的人。”索菲撇嘴说道,“现在想想,奇怪的地方确实很多。”

“细枝末节的地方确实会有差异,毕竟是系统分析的结果。但至少比罪犯肖像来得靠谱。”亚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问道:“我没有见过他。他应该不爱交际,厌恶人群,否则他应该要出现在那天的舞会上。我记得舞会上的每一个人,我想小镇几乎所有人都参加了,可是我没有见过他。”

“他确实如此。我不想在背后说人什么,但布莱斯顿先生这个人……他不近人情,给人印象基本都是高傲和冰冷,他有自成一统的为人处世风格。没人喜欢他,我想他也不喜欢任何人,镇上所有孩子都怕他,也怕他的跛脚和手杖。要么不说话,要么说话就伤人,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一样。他要么是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样子,好像全世界都亏欠他,要么就是……”索菲的脸上又出现了恶心的表情,“笑得毛骨悚然。”

“真不是一个称职的反派。”亚瑟冲索菲笑笑,示意她放松。

索菲也笑了:“至少也不能反得太明显,对吧?”

“告诉我他的地址。”

索菲一边说,亚瑟一边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然而,搜索的结果告诉他们的,却是一无所获。没有开启的裂口,没有能量,没有异常,什么都没有,太过普通,以至于看起来简直是一种诡异的正常。

“他不是能量源。能量源和本体已经分离,但是本体依然有控制能量源的能力。但我们无法通过他找到能量源的位置。”

“会在班纳沃斯吗?”索菲轻声问道。

“Er……嗯?哦,我不能确定,但……”亚瑟将目光转开,“我真的不能确定。”

令人窒息的沉默又开始蔓延,在工作室的每个角落沉淀。片刻,亚瑟开始敲键盘:“我得继续找能量源,必须找到,每种方法都得试一遍。”

“你想过要怎么对付他吗?找到能量源以后?”

“摧毁能量源就能摧毁这位布莱斯顿先生,而且这件事是单向的,只有这一种选择。”

索菲的指甲下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小小的图案,她的眼神无不忧虑:“那能量源呢?你想好了吗?”

“渐冻能量只能使他陷入麻醉……”他的手指动作慢了一拍,继而又接着飞快敲击,“不管怎么样,都得先找到再说。”

灰色的眼睛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在他身边坐下:“抱歉,亚瑟。我没办法帮你太多。”

“不,你能来就已经很好了。”他回答。

接下来的时间在漫长的无数次尝试中被一点一点啃噬,亚瑟的大脑仿佛飞转的机器,已经临近由于高速运转而过载爆炸的临界点。突然,他的手停了下来:“舍曼,进行得怎么样?”

“老大,我想应该快了。”

耳畔又充斥着键盘之声。突然,计算机发出“嘀”的一声,索菲看到亚瑟笑了起来:“我想我们快要找到了。”

数据被一次次叠加、比对、选取,重新载入进地图里。地图上曾经出现过能量波动的地区开始划出一条条光线,往某处汇集。

亚瑟的眼睛紧紧盯着电脑,仿佛要被显示器的黑洞吞噬。他悬在键盘上的手不停地握紧再松开:“快,快点,我们时间不多了。”

“咔”的一声,屏幕上光线汇集点的移动终止,然而显示出来的并不是某处的地址,而是一个新的弹窗。

“怎么回事?”索菲问。

“屏蔽。”亚瑟回答,他没有气馁没有颓然,不慌不忙,马上着手下一项工作,“这家伙狡猾得很,他让能量源在蔓延触手能量的同时向外发送屏蔽波。我们得采集这种波动,然后再破解它。”

然而,在亚瑟的破译工作不断深入进行的过程中,他却愈发锁紧了眉头。“不对。”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索菲没有说话,一直站在一边,目光在屏幕和亚瑟之间来回移动。她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得格外焦灼,难寻答案却又无法放弃。许久之后,屏幕上再次出现灰色弹窗,这次出现在弹窗里的,是三个数字。

999

什么意思?

亚瑟的手停在键盘上,与电脑面面相觑。

索菲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亚瑟身后,凝视着屏幕上的三个数字,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她的神色愈发凝重。

一切都仿佛静止,计算机运作的嗡鸣更加明显。

索菲放下双手,仿佛画面松动一样,她开始移动步伐,走向工作室的玻璃门。

“我上去弄杯咖啡,不介意吧?”她问。

“我帮你吧。”亚瑟说着准备起身。

“不不不,不用,没事,我自己弄就好。一会儿舍曼告诉我东西放在哪儿就好。”索菲步伐敏捷轻快地向外走去,回头冲亚瑟笑了笑。

她走进餐厅,从沥水槽上取下杯子。站在厨房的玻璃窗前,默默地凝视着窗外显得湿漉漉的午后景象,伦敦的秋意愈发浓重了。

“汉芙小姐,速溶咖啡粉在你左边的柜子里,咖啡豆也在里面——如果你想要喝现磨的咖啡的话。”舍曼依然彬彬有礼地说道。

 “哦,谢谢,舍曼。”她取了咖啡粉,按部就班地倒进杯中,将热水冲了进去。

她若有所思地搅着勺子,咖啡的气味不停地喷上来。秋日雨后的寒气似乎从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她的手下意识地捂紧了杯子。她开始慢慢地喝咖啡,在这样的雨天,热咖啡的口感显得格外厚润,仿佛可以盛在手心。窗户上是水珠和外面模糊渺远的风景,街上没有什么人,显得过分地安静。她将咖啡喝完,一直保持皱眉思索的神情,将洗好的杯子放在沥水槽上,却依然若有所思。她下意识地咬着下唇,在厨房里来回踱步,走得缓慢沉稳,却隐约夹杂着继续不安与困顿。

“汉芙小姐,你还好吧?”人工智能问道。

“是的,舍曼,我没事。”她抬起头冲着空气笑了笑,她知道舍曼会看到她,“谢谢,舍曼。”

她转了个方向,靠在桌台上,双手抱在胸前,紧咬着下唇。片刻之后,她抬头望向空中人工智能可能存在的方向,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亚瑟仍坐在计算机前思考着数字可能指向的方向,挺直了脊背,悬在键盘上方的手下意识地轻敲按键,力道足以使键盘发出“哒哒”声响却又没有按下输入。

“老大。”舍曼的声音出现。

亚瑟突然提高力度敲了一下键盘:“舍曼,999不像地区代码,对吧?你觉得会是什么?它指向什么?GPS代码或是社保号码的片段?还是其他……”

“Er……老大,我想我没有肯定的答案。还有,老大……”舍曼顿了顿,仿佛咽了咽口水,想要再往下说什么,可亚瑟又开始快速敲击键盘,开始证实他脑中纷纭的想法:“帮我看看,舍曼。所有可能性。”

仅仅过了几秒,亚瑟突然抬起头,目光明亮仿佛发现新大陆:“我想起来了!舍曼,是……等等,索菲回来了吗?”

“老大,”舍曼的声音有些迟疑,“汉芙小姐刚才离开了。”

亚瑟的思维停滞了一秒,他花了点功夫才疏通脑子里的线路让自己明白舍曼在说什么,他猛然起身,声音有些颤抖:“你刚才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个,对吧?”

“是,老大。”

    “糟糕,”亚瑟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浑身都随着心脏的加速跳动而颤抖起来,他突然想狠狠给自己一锤,却只说得出这一个词,“糟糕。”他抓起一旁的夹克,冲了出去。 

       细密的雨丝轻轻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轻巧地来回移动,留下不明显的水痕。亚瑟的耳畔只有轿车发动机的微小嗡鸣,路上的一切喧嚣都已经被紧闭的车窗阻隔在外。与之擦肩而过的一辆辆车都仿佛一个巨大的气泡,无数如他一般的独行侠坐在温暖安逸的车里,驶向不明一切的方向。

“有一趟去班纳沃斯的地铁,对吧?”亚瑟问道,他握住方向盘的手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些,“她会赶上,是吧?”

“老大,我想汉芙小姐应该已经在地铁上了。”

“我们必须赶快。这很重要。”

“老大,可以解释一下吗?”

“当然,”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疲惫,轻轻的叹息声仿佛对自己的责难与嘲讽,“我真是个傻瓜。999是杜威十进制图书分类法,代表的分类是‘地球之外的历史’。”

他顿了顿,觉得车里的安静太令人焦灼:“亚瑟·费尔南德斯,你这个呆瓜,听起来很熟悉对吧?”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索菲说过,她喜欢把自己的屋子看做一本书,一本历史,关于地球之外的历史。所以这很明了了。能量源就在她的屋子里,不管是在哪个位置,它已经如此吞噬她很久了。实际上,是她的生活。”

“我还犯了个错,我在她手掌里植入的微型探测器,我给它设定的是感应能量波动,以防对索菲造成伤害。但是我忽略了可能造成伤害的是能量源,而触手和能量源的波动是不同的,我当时没有想到能量源的存在。我简直是……简直没脑子。”

“从这个任意体结晶出现在地球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索菲的屋子里生根发芽了。她的屋子里应该有一个裂口,结晶在裂口里利用裂口的能量生长,发芽,冲破了裂口,它学会了裂口的‘吸收’,所以它开始吸收它所能感知到的东西。”

沉默重新开始,舍曼缓缓地接下去:“所以,它以汉芙小姐为能量源,不吞食她,而是窥探窃取她的生活,直到它自身积蓄了足够的能量形成了一个独立的能量源。是吗,老大?”

“我想是这样,随着能量积蓄得越来越多,它根据它所接触的、所学习到的一切形成了一个类似于人类的本体,就是布莱斯顿。布莱斯顿操控着能量源,能量源也支撑着布莱斯顿。”亚瑟继续驱车向前,连超几辆车,“它开始扩张,想要继续去吞食人类,人类的故事——准确点说,就是他们的人生。我在想一件事,也许非常非常重要,也许。那天在山姆家,为什么它没有用光线形成的触手——姑且称之为触手——来吞食索菲,就像吞食我或山姆一样?它为什么选择用了近似于人影的形态,而且它如果想要吞食她,完全不必如此麻烦,为什么?”

舍曼还没来得及回答,亚瑟便自顾自接了下去:“它并不完全是一个独立的能量源,它仍然需要索菲。但它已经吞食了不少人,那么多故事难道不够它消化吸收?”

“老大,”舍曼说道,伴随着他的声音,还有系统运行时的滴滴滴声,“我分析了能量源,er……我想我姑且可以做出一个假设,或许有点大胆的假设。”

“说说看。”

“它不能吸收全部,有一些它消化不了的部分,会在它的体内——我猜应该是在四处延伸的触手里像电流一样来回流窜,最后会逃逸向外。这些能量它无法为己用,所以它才要一直寻找新的目标来填充它的胃口。”

亚瑟没有说话,他目视前方,脑中却一遍遍回想起索菲第一次来到他的工作室的那一天,他告诉索菲她是一个镜像女孩。他想起检测仪器上曾令他迟疑了片刻的数据,和镜像人几乎完全吻合的数据却有着细微而狭长的差距,仿佛一把利刃切进她们之间。

“我又犯了一个错。”他轻声说。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安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感觉到车轮碾压地面近乎细不可闻的起伏。

“索菲·汉芙不是镜像女孩。”

他接着说道:“她不是,那些我曾一度以为是她的镜像的女孩,其实来自于那些被任意体吞噬而无法消化的能量。任意体以吞食她的生活为生,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她的记忆,她的情感,所有消化不了的部分全都逃逸向宇宙空间形成了她的镜像分身。这和镜像人有区别,那些女孩是她的一部分,是她某段记忆或是某段想法的体现。”

“那号码,她工作处的电话号码,舍曼,我从那一天就让你试着回溯系统记录,你做得怎么样了?”

“老大,是那个女孩,那个星际流浪者。她在我的系统中保存了这个号码,但是对系统做了改动,她让系统只能感应到这是默认号码。必须追查到最原始的代码耗费大量的时间才能找到源头。”

舍曼顿了顿:“还有,老大,她在保存号码的同时也保存了一份语音留言。”

“可以播放?”

“稍等,老大。”

片刻之后,亚瑟听到索菲的声音响起。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两人的声音是如此相像:“你好,我的旅行者。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打开它——以你的聪明脑袋和你的万能管家。你可能会觉得奇怪甚至警惕,我为什么要对系统这么做。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这个号码从何而来。总之它就存在于我的脑海,并且总有什么东西在告诉我,它很有用。‘很有用’——说不定它会是全宇宙最好用的求助电话呢?希望它能帮到你,我的旅行者。”

亚瑟的心突然狠狠地绞了起来,她说,这也许会是全宇宙最好用的求助电话。他颤抖地长叹一声,是的,这确实是,对他来说。非常、非常之重要。

“这女孩是索菲的一部分,就像镜像一样,也来自索菲的过去或未来。但女孩自己不明其意,但是潜意识里依然告诉她号码的存在。所以这一切从这件事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

他不停地说下去,仿佛绑着沙袋跑了很久的人突然解下了沙袋,跑起来的步伐连续飞快、不受控制地不停往前:“任意体一直都在蚕食她的人生,她所有的想法和记忆。它知道她这样看待自己的房子,所以也用这种方法来加密。索菲在图书馆工作,所以她会马上反应出这是杜威十进制,所以她比我们都快地明白过来这指向什么。”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亚瑟只觉得自己开车像是在深海空间中行进。他极少有地、一遍又一遍地暗自祈祷,希望时间能放慢脚步,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班纳沃斯下了一天的雨,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停歇,空气中飘着细密的濛濛雨丝,在地面上小小的水坑中留下影子。屋檐下滴着雨,声音愈发凸显了午后的宁静。索菲走过湿漉漉的路面,周围湿漉漉的草地、湿漉漉的山丘影子显得有些模糊,被小雨蒙上柔软细纱。屋顶的色彩因为沾了雨而加深,索菲听见自己在雨中的脚步声,心里突然异常安静。

她收起伞,走进自己家。她突然很想要看一看这整个世界的每一个细节,把每一张笑脸印在心里。她伞靠在门边,将门虚掩,走了进去。

她没有等很久。前门吱呀一声,一个阴沉的影子走了进来。来人走进雨天傍晚昏暗的房间,抖了抖黑色外衣上沾着的雨珠。看到房子的主人坐在客厅的一扇大飘窗的窗台上,窗台透进些许光亮,光滑干净的地板上,倒映出她沉静的影子。

“听说你找我?”来人问道。

索菲侧过脸。

“杂货铺的林恩太太刚才老大不情愿地叫住我,说住在这儿的索菲·汉芙小姐找我。”来人的声音听不出感情,“打扰了我的午后散步。”

索菲可以相信出林恩太太同塞缪尔·布莱斯顿讲话时脸上的神情,没有人喜欢这样一个不合群又不和气的邻居。

“我想,”索菲说道,“你认识我应该很长时间了,在你搬到这儿之前来就认识了。”

布莱斯顿饶有兴趣的摩挲着手杖顶上的铜球:“有意思。”语气却仍未有任何改变。

索菲看了看窗外,兀自一笑,声音很轻地说:“我讲个故事吧,好吗?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小女孩,住在她的小房子里。但她不知道,有一个秘密。那就是她的房子下面,有一个大裂缝。

“地里的裂缝突然有一天,打开了。因为有颗种子掉进了裂缝里——从遥远的、浩瀚的、无限的宇宙空间中的某处,掉进了裂缝里。种子在裂缝里生根发芽,慢慢长大,可是种子没有养分,怎么长得大呢?它感受到了梦的气息,吸收着小女孩的梦,吸收着小女孩的生活,在此慢慢长大。”

布莱斯顿挑了挑眉毛,但除眉毛之外,他脸上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没有动一下。

“它越长越大,胃口也越来越大。有一天,它终于爆发了,带走了一对年迈的夫妇。他们的故事暂时填饱了它的胃口。可是它的胃口是惊人的,它蛰伏在土地里,终于等到另一天。它将它罪恶的爪子伸向了一位中年的护士。它嗅到了她脑中喧嚷这的许多故事,那里有许多活在困惑与边缘的精神病患者的呼喊和叙说。它觊觎此已很久了。而它急需其他人来满足自己,一位在记忆乌托邦与冰冷往事之间徘徊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和一位……”

索菲下意识地顿了顿,她心头忽然一绞,一片空白。

“一位有着活跃、快乐、谦逊的大脑,曾见过宇宙灿烂星辰的旅行者。”

她没有在说下去,而是安静地、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布莱斯顿的眼睛,等待着回答。

片刻,男人开口道:“恕我对故事中的一个细节不敢苟同。汉芙小姐称之为‘罪恶的爪子’,但实际上,依在下之见,这是一种极其美丽,极其绚烂,终将成为宇宙间无可比拟之美的一种生物。”

他说完,走到起居室中间一块空地上,将手杖往地上轻轻一点,莹蓝色的光线悄然浮上地面,隔在两人之间,摇曳向上,直通屋顶。它的触手伸展开,或许是因为在控制之中的缘故,并不很放肆。准确点来说,它也是塞缪尔·布莱斯顿的一部分。

“故事讲得八九不离十。”他评价道,“不过,你和你的朋友,竟用渐冻枪那种粗暴的能量伤害如此美丽的生物,真是太罪过了。”

索菲依然直视着布莱斯顿的眼睛:“那它对待约翰逊夫妇呢?对待桑德拉·图克?还有它想要对山姆和亚瑟做的,就算是彬彬有礼吗?”

布莱斯顿冷笑起来,笑得毛骨悚然:“你们这些人类,无法阻挡我的发展。我可以感受到你们心中所想,我可以读取你们所有的故事,我可以吞噬你们每一个人,我将洞悉你们的每一个秘密。”

“然后呢?”索菲问,声音平静。

布莱斯顿仿佛被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打了一拳,他微微摇晃了一下,但幅度很小。显然,他没有想过。

他所想的不过是吞食每一个人类,让自己充满故事。他并没有想过之后要做什么,大脑突然中断了片刻。

但他很快恢复了万事皆在掌控之中的模样:“哪又如何?然后?我并不想考虑这些东西。我要的很简单。”他摆出一副“我又不想统治地球”的样子。

索菲眯了眯眼睛。

布莱斯顿不时将目光落向蓝光包笼着的奇异生物,目光专注。他又露出毛骨悚然的冷笑,索菲很想抓起什么东西砸在那张笑得有点恶心的脸上。他说道:“我想这也是一个足以难倒人类的问题了。”

索菲在心里咬了咬牙,确实是。显然他要的很简单,看似无害的人类的故事,但他在用故事填饱自己的同时,会有人因此丧命。本体需要源源不断的故事支撑,它就会要了越来越多的人的命。

“但你们不能阻挡,不是吗?”布莱斯顿又开始摩挲手杖铜球,他的话一开始多起来,那副冷冰冰的面具就悄然崩碎,取而代之的是厚颜无耻的微笑和语气。索菲不知道他是故意为之,还是被他吞噬的人类过多而导致的人格分裂,“看看那些可怜的人类,面对光线的时候,有着多么有意思的表情。你们人类称之为的恐惧,你们人类内心深处最‘丰富’的一种情感。”

“看看你,我的小姑娘,多么惊慌。看看这蓝色的、美丽的生物,得益于你,它可以生长得如此之妙。谁能想到呢?它——我,当初只是一个小小的任意体结晶,但我学会了吸收和吞食——我不喜欢这个人类词语——简而言之,它的力量也来源于你,现在仍源源不断地来源于你。多么荣幸,你也成就了它。”

屋里一片沉寂。

布莱斯顿缓缓走过那簇蓝光,走近索菲,他的面容起了变化,窗户透进的光线微微照亮他的脸。索菲微微一怔,跳下窗台而立。布莱斯顿褪下阴沉面庞的伪装,不断变换自己的形象。上一秒是和蔼沉默的约翰逊先生,下一秒却又变成温柔安详的约翰逊太太,他说话的声音也在不断改变,仿佛坏掉的音响将所有声音混成一体,仿佛宇宙间每一个被吞噬的灵魂都在呼喊,无数的回声纷纷扬扬响起,竭力传达出自己曾经存在的证明。

“看这儿吧,小姑娘。我可以成为任何人,被我吞噬的任何人。我可以取代他们,我可以阅读他们的人生,任何心灵都不再是秘密。是的,我可以,我可以成为。”

变换的面容缓慢定格,那是一个七岁的孩童。穿着睡裙,披着针织开衫,棕色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手里举着一个红气球,用索菲自己的眼睛直直地回望向索菲。

索菲几乎是下意识地扣住了身后的墙壁。七岁的自己正站在自己面前,用着自己七岁时童稚的声音,却带着不属于自己的冷酷笑脸和傲慢语气:“你看看,我就在这儿呢。”

索菲突然觉得心里寒毛倒竖,她突然很想冲出去,跳上一班车带她到伦敦去,回到亚瑟那间温暖而充满幻想与现实的地下工作室去。她第一次觉得,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班纳沃斯不再是温暖的避风港,家园已经离她远去。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深吸了一口气。

七岁的自己依然站在面前,嘲弄地看着她。小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口袋书,看了看书名:“喔,《人类群星闪耀时》。这是你七岁时的生日礼物。这本书对于七岁的小孩子来说有点早是吗?你很喜欢,可是你直到后来才读懂它。”

索菲只想狠狠地给他一拳。你以为你是谁啊?她几乎都快把这句话喊出来了。

可是还没有结束。眼前的小姑娘又晃晃手里的气球:“这是什么呢?噢,想起来了,你和好朋友——叫什么名字——萨敏,哦,对,就是萨敏,你们一起去游乐园的时候领到的。你把它拴在后院的栅栏上,可是没拴太紧。一天之后风把它刮走了。噢,宝贝,别太伤心,就算风刮不走它,它也会漏气的。”

她无法忍受,无法忍受有人在她的时间线上踩来踏去,阴魂不散地出现在每个地方,无法忍受这样的人共享她的所有记忆。

“还想继续吗?我还可以说出很多来,你房间的每一张相片,你藏在箱子里的画,你小时候摆在架子上的玩偶……”

索菲紧紧地咬着牙,她没有喊出那句“够了”,她只是一直微昂着头,无论如何也没有屈服。

片刻,她说道:“所以?”

穿着睡裙的小姑娘像是看怪物一样地盯着她看,片刻之后,恼羞成怒般往后退,面容躲在起居室中心那发亮的蓝光之后。

“真是够了。”布莱斯顿恶狠狠地说道。七岁的索菲·汉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露凶光,面部却依然波澜不惊的塞缪尔·布莱斯顿。

“你可以‘成为’,是,没错。”索菲一边说一边缓步靠近那贯通整个房间的蓝光,“你可以变成我们的样子,也知道关于我们的每一件事。你可以做这些非常令人恼恨的事情,在别人的记忆里蹿来跳去,确实很令人光火。你可以变成我们中的任何一人,取代他去生活,玩腻了就换一个新身份,这对你来说想必很有意思。

“你用这些故事填饱了你自己,或许有一天你的能量足以让你离开地球,走向宇宙,到宇宙中去吞噬,直到你可以成为宇宙的主宰。”

“但你永远只是一个替代。”

布莱斯顿挑起一边眉毛。

“因为你永远不会理解什么是情感。你拥有约翰逊先生的记忆,但你永远不知道他有多么爱他的妻子。是的,你知道,你知道那是爱,但你只是知道这个名词,苍白无力,你永远也品尝不到爱是什么滋味。”

布莱斯顿轻蔑地看着索菲:“小姑娘,你真的觉得你看得清楚?约翰逊和他妻子,他们每天一起散步,晚上一起看相册里的老照片,他们……”

“所以,对你来说这是爱吗?”索菲问道,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充满着不可言喻的力量,在一片黑暗中卷来,“就好像你知道班纳沃斯,当人们问你你对班纳沃斯是什么感觉时,你却只能将地理书上对班纳沃斯的解释原封不动地背出来。你说不出你最爱班纳沃斯的哪个角落,你说不出当你在班纳沃斯的午后散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说不出班纳沃斯给你留下怎样的记忆,你也永远不知道人们对家园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你也知道孩子们是在什么时候得到了什么东西,你知道‘他们很开心’,但你感觉不到什么叫做开心。你可以深入一个人的记忆和人生,你可以凭借这些而变成这个人,但你始终不能够理解,也永远无法真正成为他们。你无法描述情感,无法感受情感。

“人之所以能够活着,不是因为他们按部就班地生活,不是因为他们能够运转。那是机器。他们可以相知,可以同行,可以爱与被爱,可以感知这个世界,而不是作为历史车轮上麻木的尘埃。他们可以活着,真正地活着,这需要足够多的勇气和功夫。”

那双温柔的棕色眸子在索菲心里一闪。她恍然看见宇宙中满天的星光闪耀,无数个星系的光芒一起滑向深谷;恍然看见金色的双子星映在天边,亚瑟那艘奇怪的飞船舱外可以看见又大又圆的红色行星;她似乎可以听见舍曼的声音:“老大,我们到了。”还有亚瑟的声音带着笑意:“嘿,索菲,你来看看这个……”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留下一滴湿润。但她依然用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接着说道:

“我想,‘成为人’,或许也是一种能力。可惜你永远也学不会。人比机器运作的慢,因为,人是在用心活着。”

布莱斯顿似乎被什么噎住了,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些问题,他仿佛成了一个可笑的线路。该死的花招……他在心里喃喃,却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思绪的禁锢。他第一次,对自己存在的意义产生了怀疑。仿佛被长久地浸在黑暗里的冰水之中,甚至已经无法感知什么是孤独,什么是茫然,什么是麻木。他怔怔地看着索菲的灰色眸子,像一个被打败的顽固老头,攥紧了手杖。

然而,索菲只是微微一笑,沉静而饱含深意地一笑。她轻却掷地有声地说:“再见了,塞缪尔·布莱斯顿先生。”

布莱斯顿这才突然醒悟索菲要做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阻止。他还没来得及抬起手杖,就看到索菲纵身跃入起居室中心那一簇莹莹的蓝光之中。她被前仆后继的蓝光包笼,在一片虚无之中缓慢下坠,在四面八方的回声之中她仿佛看到班纳沃斯春天的草地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孩子们骑着车在夏天的风里穿行;山丘被秋天脚步点得层林尽染;图书馆里是安静的学生们翻动书页的声音,眼尖的琳达戳戳她的手臂:“索菲,下雪了。”;还有夜色中的音乐舞会,亚瑟的深蓝色领带和熟悉温暖的笑脸,棕色眼睛藏住时光……

与此同时,布莱斯顿的大脑感到一阵迸裂般的剧痛,脑中瞬时响起无数回声,无数呼喊、哭叫,无数个记忆中的无数个声音全都混成一体,炸裂般迸射开。

“不,不……”他仿佛看见无数事物在离他远去,然而他无法再继续感受下去了。塞缪尔·布莱斯顿的整个躯壳也炸裂般迸开,却连一滴水分也没有留下,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一簇蓝光也在同时四散开去,没入沉默的空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寂静有如角落的尘埃轻轻飘起,占据空无一人的房间,仿佛从来就没有人出现过,开了小缝的飘窗透进些许凉风,窗帘透着光,轻轻摇晃。

 

靠在大门边的伞上滴下的水汇成了一汪小小的水坑,屋子里只剩下时钟走动的声音,格外清晰。亚瑟站在起居室的门口,听到屋檐下的水滴答落下的声音。

当他赶到时,只看到一扇虚掩的门,和安静得近乎不自然的房子。天色已然昏昏暗下去,只剩最后一点稀薄的天光,一点一点泼洒进屋子里来。他的便携式探测器在起居室中心的地面上发现了什么,一道深色的几何痕迹和一个像保险管的微型探测器。

舍曼也显得异常沉默,在综合了便携式探测器中的数据后,他们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快的结论:索菲·汉芙和潜藏在屋子之下的能量源全都消失了。

之前所有出现异常的能量裂口全都不再滋生异常,仿佛一切都归于平静。

亚瑟蹲下身,检视着能量源留下的几何痕迹,仿佛渗入了地板内部,无法抹去。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轻声说:“现实抵消。”

舍曼明白亚瑟指的是什么,显然索菲进入了能量源,使自己被能量源吞噬,而能量源的最初能量来源于索菲,像是一个悖论,却又不一样。两者相遇形成了奇异的现实抵消,双双消失。

她真的非常,非常聪明。

亚瑟没有离开,他只是长久地站在起居室的门边,棕色眼睛仿佛沉了黑夜,盯着地上抹不去的痕迹,面色凝重。

尾声

亚瑟将头埋在一大摞厚厚的资料之中,偶尔抬起头思考什么,接着扑到另一摞书中去翻找,抽出一本,哗哗哗地熟练地翻起来。

他将他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研究同一个课题,但他不知道可以将这个课题称之为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他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

有些事情无论过了多久,依然会从遥远的心里荡出回声。

他叫舍曼同他一起集思广益,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系统运行发出的忙碌心安的嗡鸣声中,脑中有无数想法碰撞。当他停下的时候,总将目光转向被他固定在操作台上某处的那个微型探测器,凝重沉默的目光中,微型探测器正一下一下闪着微弱的红光。

 

那年的圣诞节,亚瑟如往年一样到朋友家参加小聚会。窗外绕满彩灯,街上人影稀少,路灯亮黄,大雪静静飘落古老的城市。屋子里食物的香气和朋友们交谈的笑声混在一起,飘荡着圣诞节的温暖。亚瑟坐在沙发一角,靠在柔软的椅背上,一只手握着触感圆滑的高脚杯,若有所思地盯着杯中的热葡萄酒。

萨曼塔·格雷森注意到了亚瑟的反常,她笑道:“你怎么了?以前不是特别欢吗,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亚瑟抬起眼淡淡地笑笑,没有回答。

约翰·莱文一脸坏笑:“照我看,亚瑟这小子,肯定在想女朋友。”

亚瑟依然是一脸若有所思却未置可否的微笑。

萨曼塔故作夸张地说:“不会吧,亚瑟?什么时候带来给我们看看吧?哎,亚瑟,她漂亮吗?”

周围人说话的声音仿佛成了遥远的小小乐音,亚瑟忽然想起索菲的棕色长发,那双慧黠的灰色眼睛,还有她的笑,恍若云间泻下的一缕阳光。

他的目光微微一颤,匆忙低下头去,盯住杯中的酒。

“Yes.”他回答道。

萨曼塔眯起了眼睛,和约翰相视一眼,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该不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吧?”

见亚瑟没有回答,萨曼塔又问:“告诉我们吧,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灰色。”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边萨曼塔和约翰开起了玩笑,汤米和莫特正在一块黑板上讨论着什么问题,房东太太端着美食上楼来,也加入了欢乐的说笑中。亚瑟将杯中的葡萄酒饮尽,越过人影,望向夜色深沉的窗外,带着苦涩与沉思兀自淡淡一笑。

 

临近午夜,亚瑟出门准备回家。他走过被雪铺满的地面,走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路灯一盏一盏在圣诞的夜色中亮得很宁静,雪小了不少,白雪飘落,轻柔地在空中飘荡,与教堂钟声一起渐渐飘向逝去的方向。

亚瑟呼出一口白气,雪花落到深蓝的围巾和深灰色的呢大衣上,化作小小水珠。他无意间抬头,却陡然愣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在路的尽头,索菲·汉芙回过身来,用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灰色眼睛近乎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他,冲他微笑。

“索菲……”亚瑟机械地张开嘴,近乎呆滞地盯着前方。下一秒,他马上反应过来,拔腿狂奔向路的尽头,声音仿佛要穿透一切一切阻挡他的事物:“索菲!”

转瞬之间,索菲·汉芙仿佛断开连接的全息影像,倏然消失,只留下一片冬日的茫茫夜色。

亚瑟奔跑的脚步止在半路,他依然直直盯着前方,可是路的尽头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东西一样,似笑非笑,空空如也。

末班的公交驶过街道,黄色的车灯照亮了前路。公交车越驶越远,车灯越来越小,化作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不见。亚瑟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他轻喘一声,呼出的白气飘向夜空。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风掀起围巾和大衣的一角。之后,剩下的唯有他踏雪离去的吱吱声。

 

—END—  

最后再次感谢对这篇渣文报以耐心读到结尾的你。这篇文章开始于2014年暑假,却因种种原因足足拖了几个月才写完。感觉自己挺渣的……

不是专业写作的,写出来的东西或许挺不像样的,还是感谢看文的你的支持与不弃x)

最后索菲和亚瑟的故事是否结束, it would be up to you.:D

再次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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