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ce_Narsil

Where my treasure is, there my heart will be also.

自留地。

回声(Echo)(上)

—食用提示—

一个脑洞而已,没有科学依据,大家看看就好。写东西比较啰嗦,正在改进中,请多包涵。如果前后文有Bug矛盾之类的,请大家告诉我:D

过程中可能废话有点多设定有点乱,也不是什么波澜壮阔的架构,但是希望大家能看到最后吧,因为前文埋的线和坑,是到后面才解开的,是互相联系的。而且,文中有糖哦有糖哦有糖哦,虽然没有很甜,但是还是有糖的!相信我!所以希望大家能看完它吧。

不是啥好东西,我也在改进写文章的一些缺点。对情节或者结局有问题或者有意见尽管说【豪迈脸

总字数54373,我会分成三部分发。:)如果看文的你喜欢这个故事,请让我知道。这是我的荣幸。

可配合音乐 Jason Walker《Echo》食用。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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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Echo)(上)

 

 

序曲

巨大的银灰色球形物体静止在这个一片空寂的星球上。

几分钟之前它还在宇宙空间中翱翔,然而随着舱内响起一阵有如骤然失去气力一般渐弱下去的嗡鸣,舱内所有灯光在“咔”的短促声响之后归于黑暗,只剩下机器上一道道极细的蓝光还在黑暗中莹莹发亮。它受到下方这个星球的巨大引力,开始不顾一切地下坠。驾驶舱内响起了一片杂音,呼喊声和近似于风声的轰鸣混合成令人紧张的声响。在它成功地迫降于这个星球上时,整个大地仿佛被撼动,扬起的烟尘模糊了视线。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舱内仅剩的蓝色光线暗去,一切便重归于沉寂。

片刻之后,舱门打开。从来人的表情即可看出他费了多大功夫才得以从失去一切能源的飞船中出来。他站定,抬头,视野里瞬间出现了一片令人惊叹于其静谧辽远的景象。展然与眼前的是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静谧平和的世界,没有任何人染指过的神秘大自然生成的清新气息充溢四周。在黑暗深远的天幕之上满是星星,爆发的星光让人觉得仿佛是在仰望宇宙,在浩瀚天宇之下是一片如同森林一样的植物,一片葳蕤,看起来像是苜蓿的放大版,高度参差不齐,大部分在1.6米左右,其间夹着几株其他品种,却完全不感突兀。遮天蔽日,绿得深不可测,绿得生气勃发自得其乐,空气里混合着植物脉管的气息,静静地抚慰着意外来客的心。

这里有一片近似森林的存在,无边无际,仿佛坦然在所有的天空之下和所有的大地之上,和各种看不见的微小生物组成无休无止的生命循环,哪怕一块石头一抔土都令人感觉出其间不可撼动的力量。

然而,他和他巨大的银灰色飞船置身于这个星球,周遭只剩一片寂静,这个星球看起来孤独而沉寂,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这个星球。偶尔有风拂过却不听风声,只见那长得铺天盖地类似于苜蓿的植物微微摆了摆脑袋。他回头看,银灰色的外壳没有如往常一样在落地之后变成深蓝,外壳上的灯也没有如约亮起。在遭遇能源消失的意外之前他已经获得了这个星球的资料,因此出舱后对于“这是一个类地行星”这一点感到并不吃惊。他深深吸了口气,做了一件自知非常傻的事——他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句:“嘿,有人吗?”

回答他的是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遥远回声。

“嘿,有人在这儿吗?”他又喊道。

回声不知从哪里一浪浪地涌回来。

他没有露出颓然的表情,转身回到舱内。一片黑暗的驾驶舱只有一处还跳跃着柔和的蓝光。

他微微一笑,面对光线坐了下来。

“伙计,就剩我们俩了。”

小小的飞船就此降落在一个巨大的孤独星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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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汉芙坐在班纳沃斯镇图书馆咨询处的桌旁安静地翻一本《A silent star went by》。大厅里安静而井然,大理石地板上倒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光线从图书馆高高的天顶和侧边的落地玻璃窗外射进来,让桌上落了一片秋色。

时不时有前来问询的人,这让索菲和同事琳达的工作显得充实却又不过于繁忙。当送走问询者后,索菲的目光又重新落回自己的书上。

手边的固定电话铃响了起来——索菲习以为常,每天都要面对选择了人工接听的问询者,这也是她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她如常接起电话:“您好,班纳沃斯图书馆,咨询处二号。”

电话另一头隐约传来电流滋滋作响的声音,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哈,终于接通了!”

索菲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重复道:“您好,班纳沃斯图书馆,咨询处二号。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对方沉默了片刻,仿佛不知道自己怎么打到图书馆来的。片刻,电话另一头的男人说:“班纳沃斯图书馆?地球?”

“是。”索菲耐心回应。

“好吧,听起来不大对,但这并不重要。”那男人仿佛端正了一下坐姿,接着说道,“我想这件事说出来可能有点难以置信,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的飞船迫降在了一个离太阳系有一定距离的星球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失去了能源,现在无法操控飞船重新起飞……”

索菲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像是不懂事的顽皮小孩才会开的玩笑,但是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像童声。她尽可能柔声回应:“不好意思,这里是图书馆,我无法提供您需要的帮助。”

“不,你可以。我现在需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能源消失,我现在无法操作飞船上的探测器,请你一定……”

索菲挂断了电话。

一分半钟后,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手头上正好没有工作的琳达接了起来。

然而,仿佛将电话埋进沙地一样,无论琳达怎么呼喊,电话线所连接的另一头一点声音也没有,似乎沉入了难以脱身的寂静之海。

“怎么了?”索菲用回形针固定好一份文件,将其放进文件夹。

琳达耸了耸肩,放下话筒:“不知道。可能小孩子恶作剧。”

当索菲正要拿起书往下读的时候,电话铃再次不胜其扰地响起来,如果在动画中,想必电话铃会将整个电话都振得抖起来。索菲再次拿起话筒:“您好,班纳沃斯图书馆,咨询处二号。”

“这次请你千万别挂电话。我是说认真的……”索菲又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她打断道:“刚才也是你,对吧?”

“是,但是什么都没听到。”

索菲找回形针的动作慢了一拍:“哦?”

“刚才不是你接的,对吧?”那男人的声音确信不疑。

索菲没有回答,那男人马上接下去:“这就对了。接下来必须保证电话都是你接才行,如果不是你接,系统信号会自动屏蔽。”

“先生,这里是图书馆。我不希望您开这样的玩笑,我在工作。”

对方沉吟了片刻:“我知道这并不容易,但请你一定一定相信我。我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而你是我唯一可以求助的人。你的电话被默认储存在我的AI的系统通讯录中,我可以启用AI的通讯系统联系你。”

“你的……什么?”索菲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AI,人工智能(ArtificialIntelligence)。”电话那头的男人回答道。

索菲将书签夹进书页中,灰色眼睛中微微发亮的神色显示她正在思考:“可是你说你失去了能源,那你的人工智能还怎么运作?”

“Er……是这样,这个人工智能实际上不是靠电力运作的,他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有点像《Doctor Who》里的TARDIS。现在我也只能解释到这样。”

“那我的电话……”索菲对这男人的说话方式产生了兴趣,他也看Doctor Who,有点意思,索菲想道。

“这个我现在无法解释,请原谅,我不知道为什么通讯录里会有你的办公电话。现在我失去能源,飞船内部其他装置一应无法启动,没有信号加强器,我没有办法向外拨通电话,但是你的这个电话是例外。”

索菲没有作出回应,她依然在思考这个男人语言的可信度。

片刻,她缓缓问道:“你知道我是怎么看你的吗?”

“神经病好人或者神经病坏人,我想。”男人说道,“你可能心里更偏向于后者,但是不能肯定,所以现在还在来回摇摆。”

差不离,索菲想。

“我希望你可以帮我。”男人说道,他的声音始终听起来坚定、冷静、确凿无疑。

索菲不想问“我为什么要帮你”,也许男人会舌灿莲花地说出许多天花乱坠的理由,也许不会,她不想浪费这个无意义的时间。

“如果我相信你,你需要我做什么?”索菲饶有兴趣地问道,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正在帮借书人查询书籍信息的琳达,将视线转回了自己桌上的小说封面。

男人显然受到了鼓舞,索菲可以听出他依然冷静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振奋:“你现在应该可以用电脑,对吧?告诉我你的电脑的IP地址,人工智能会连接上你的电脑,并授予远程操纵探测器的权限。抱歉,我现在无法直接远程控制你的电脑,所以只能请你帮忙。”

“你的意思是,你要我用电脑远程操作你的飞船?”索菲将书推到一边,伸手捉过鼠标,报出IP地址。

“谢谢。请稍等片刻,我的AI的工作系统和一般电脑不一样。如果你的显示屏上弹出对话框,请点击同意建立连接。接下来,你要告诉我你能看到什么,我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同意建立连接后片刻,索菲的电脑屏幕陷入黑暗。紧接着,条条莹光发亮的线条如同星河般在屏幕上穿行交织,一个简单线条化的三维图像出现在黑暗背景中线条组成的棋盘坐标上。

“应该可以了。现在你看到的是线条化的探测器图象,屏幕上出现的是飞船外部的事物。告诉我有什么异常。”

索菲警惕地抬眼看了看咨询台外,见没人注意到她的奇怪举动,便用肩膀夹住话筒,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道:“我的天啊……我居然在工作时间用工作电脑做这个……”

索菲的灰色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努力区分着那个奇怪男人口中“异常”和“非异常”的区别。在她看来,似乎所有正常都可以视作异常,实在是认知有差异,她在心里无比悲哀地想。

“嘿?在吗?”索菲伸手扶了一下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的电话,换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我不知道我看得对不对,这个应该表示的是……在这个星球的下面,有一个……抱歉,我看看,能量源……”当她发现自己说出一大堆陌生的词语的时候,突然觉得此情此景实在难以理解。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图书馆工作人员,成日想的只是如何让生活更加合意,不过是平日爱看科幻小说和影视剧罢了,谁成想会扯进这样莫名其妙难辨真假的事情。

“能量源……”索菲能想象出那个男人听闻此言颇感兴趣地挑眉的样子,“能否继续载入,告诉我它的能量读数?”

索菲小心翼翼敲打键盘,突然找回自己学生时代上黑板解难题时如履薄冰,每做一步都要再三思考确认的感觉。面对完全不熟悉的操作系统,索菲生怕按错一个键就全盘崩溃,好像自己正在手动操作飞船与空间站对接一样。

当电话那头的男人听完索菲报出的一连串数值之后,沉吟了片刻。再次开口,索菲难以判断他是否在自言自语:“是能量裂口,确定无疑。这种数值的波动特点是能量裂口独有的。”说罢,他长长叹了口气,她能听出他话音里一点自嘲的笑意:“能量裂口对于能源的吞噬捕捉就像黑洞,连一星半点的光线都不会放过,难以逃脱。”

旋即,电话另一头陷入漫长的沉默,安静得好像声音被人完全消除。犹如钟摆一般的沉默持续了许久——至少在索菲看来。

突然,屏幕上有什么跳动了一下,能量读数的曲线延长。索菲下意识地用指尖通通敲了敲话筒:“在吗?好像有更新。”

“根据设置来看,应该是最近十分钟的数值。如果不嫌麻烦,请告诉我具体数据。”

当索菲再次报出数据之后,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笑了起来:“精妙绝伦!”索菲仿佛可以听见他振奋挥拳划破空气的声音——只是她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这么做了。

“有转机?”

“从数值上可以看出这个能量裂口还不是最要命的那种,它还在进化的过程,还没有站到顶峰。它吸收了我飞船全部的能源,现在正处于一个消化过程——日后被进化抛下的弱处。”他的声音从来自遥远星球的电话那头传来,却异常真切、清晰,咬字清晰,颇有条理,几乎听不出口音。索菲突然问了一句:“嘿,你是英国人,对吧?”

显然男人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声音微微一愣,继而接道:“是,怎么说?”

索菲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耳畔琳达整理文件的声音近在咫尺,听起来忙碌又安稳。她笑了笑,声音有些慵懒:“你说话是英音,语法用词都是英式用法。”

那男人哑然失笑,想象得出他此刻眼睛发亮的样子:“看来我还是暴露了。”开过一个不咸不淡的玩笑,重心重又回到不可思议的星球和飞船上来。

“接下来呢?你要怎么做?反转能源?”气氛不觉轻松了不少,索菲的思路也开始放松。

“是个好主意,但是根据数值来看这还算是一个比较成熟的能量裂口,太大了,加上我现在没有可以使用的反转工具。”男人说道,即便是思路急速蔓延,他也没有自顾自地飞快讲话,“但是消化中的裂口吸收能量的能力大幅度降低,我想……”

“哈!这样!”他突然提高了声音,索菲的手被吓得颤了一下,琳达奇怪地转头看她,她急忙用口型表示“没事”,“启动备用能源,建立防护罩,这样就可以抵挡消化中的裂口的吸引力,至少可以撑到逃出这个星球。如果成功,裂口自然不会再产生影响。”

“那就这么做吧。”索菲说,“你可以继续你的计划,我继续我的工作。”

那男人急急忙忙叫住她:“等等,大问题是,我现在没有能源,没有办法启动备用,也没有办法建立防护罩。”

“你这人还真是……”索菲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又匆匆压低,小幅度地环视一周,见琳达起身走向后方的借阅室后,低声说,“我都有可能因为被人认为打在上班时间私人电话而被开除。”

索菲眼前出现了对方急得团团转,在驾驶舱里来回走圈的画面。紧接着,男人的声音仿佛一锤定音般响起:“接下来需要你的帮忙,我的AI会授予你的IP地址一次性的最高权限,我会告诉你每一步。我们都需要尽快。”

罢了,帮人帮到底,都到这份儿上了,管他是真是假,索菲一咬牙:“没问题。”

屏幕上的探测器显示消失,“已授予最高权限”的半透明对话框悄然出现,又悄然淡出。“现在打开命令提示符,根据我所说的输入。”

索菲一边单击菜单,打开命令提示符窗口,一边奇怪地蹙眉:“你确定?就用命令提示符?”

“在被授予最高权限的情况下是可以完成的。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一个代码,这样就可以利用命令提示符直接编程建立防护罩——你的电脑里应该没有编程软件,对吧?”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成竹在胸,运筹帷幄。

“是没有……但是,你确定用这么简单的就……”

“任何看似繁杂的东西其实都是由最简单最基本的积木构建成的。就好像苏布拉马尼扬·钱拉塞卡仅仅利用质子的质量和我们已经知道的3个常数:牛顿万有引力常数,光速和普朗克常数计算出白矮星的最大质量一样。”索菲又一次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几许自信和沉稳。

“这我倒是知道。”索菲一直压低着声音,说这句话时不禁带了笑意,催促道,“开始吧。”

键入特殊代码之后,命令提示符黑色背景上的白色字符统一消失,只剩下一个跳动的光标。“回车键两次,接下来就按照我说的输入。”男人说道。

他有条不紊地报出一个个词组,一个个代码,在索菲手指轻敲键盘发出的敏捷滴答声的来回交替之中,行行看似简单的代码开始组成一个恢弘的程序世界。他说出的每个词都确凿无疑,经过了大脑排山倒海的深思熟虑却快速流畅得仿佛脱口而出。索菲可以想象,明明面对的是失去一切能源的飞船,坐在黑暗的驾驶舱中,却仿佛统筹整个世界,一整个闪闪发亮的宇宙正在他的双眼和意识中旋转爆发。

“以双#号结束,再按两次回车。”男人仿佛指挥整个交响乐团的指挥家,大手一挥,猛力一收,作为整首进行曲的收尾。

“搞定。”男人说道,“接下来就简单了。再次输入最开始告诉你的转换代码,就可以把命令提示符复原。然后我会再告诉要输入什么,你就可以帮我远程启用备用能源了。”

当索菲完成最后一个字母的输入时,听筒里时不时传来的电流声正缓缓消失,索菲似乎能听到飞船正重新发出嗡鸣,一盏盏灯井然有序地“啪”亮起,即将起航。

“谢谢,抱歉耽误了你的工作。”男人笑了起来,带着笑意的声音让索菲想到圣诞节时温暖的炉火,“航行继续。地球见。”

“旅途愉快。”索菲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将电脑调回工作界面,“再见。”

“再见。”

当索菲放下电话,话筒与话机发出切合的声音的刹那,她突然觉得是那么不真实。她转头盯住自己的电脑屏幕,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接过那个奇怪的电话,是否打开过命令提示符输入过那么多难解其意的代码字符。

等等!

她马上伸手扯过电话,按下了查询来电记录的按键。

话机显示屏上一片空白。

索菲愣在那里。

琳达的高跟鞋噔噔敲击地面,她回到咨询台里,奇怪地看了索菲一眼。

“麻烦?”她问,“怎么接了这么久?”

    “嗯?”索菲猛然回过神,抬头看了一眼琳达,笑了笑,“没事。一个比较麻烦的借书人而已。”  
 
        
 
      接到那个奇怪来电的四天后,索菲已经决定不再纠结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工作和生活还是要照常继续,即便是想,但她没有办法查出那件事情的来由,到最后不得已选择放弃。她有些懊恼,看过那么多科幻片和小说有什么用?确乎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却根本想不出怎么办好。 

非周末的上午图书馆人不多,索菲在咨询台里埋头看那本没看完的《A silent star went by》,偶尔抬头注视着人影飘忽的大理石地面,根据模糊不清地影子推断那个人的实际样貌。有时候就盯着地板发发呆,她在思考空闲的周末应该怎么利用。她想着利用周末时间去学一直想学的长笛,也想把大学时学了一半的西班牙语重新拾起。想到这时,她突然觉得应该去一次旅行,去自己一直想去的西班牙和德国,在街上穿行,去当地的小酒吧喝鸡尾酒或者窝在角落看书,去认识一个城市——认识住在那里的人们怎么生活,怎么相识、相爱。

图书馆大门口的人影移动得飞快,就像这个世界飞快行进的步伐。从匆忙的人影中走进来一个人,索菲将目光从那人的影子移到那人身上去。一个高瘦结实的年轻人,穿着颜色干净的棉质T恤、清爽整洁的黑色夹克和深色牛仔裤,有着浓密而利落、微微翘起的棕色短发和让人看了很舒服的棱角略有分明的面庞,唇上、腮下和下巴上都留着并不算浓密的淡淡短须,却依然显得干净整洁。索菲注意到,他和其他步伐极有目的性的人不同,他看起来并不熟悉这里,仿佛有什么要紧事一样快步走进大厅,急切地在寻找什么。

或许是个火急火燎跑遍英国各个图书馆找生僻书籍和资料的研究生之类,索菲想着,低头兀自读书。可是她还没读完手里那一页,就有一个人影挡住了她的光线。她利索地加好书签,还未抬头先听到一个急切的男声:“班纳沃斯图书馆,咨询处二号,对吧?”

她抬头,发现是刚才进门的那个男人,他双手紧紧扣在咨询台的桌沿,身体前倾,好像要把整个人探进咨询台里。

“是的,先生,您有什么需……”

话没说完,那男人急急打断:“实在抱歉要打断你的话,事情很紧急,希望你现在马上跟我走。”

“什么?”

“很抱歉,但是事情拖不得,关乎性命安危,所以,希望你能马上跟我走。”男人说话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不容动摇。索菲极近距离地注视着他刚劲的浓眉和坚定不移、目光诚恳的棕色眼睛,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听起来有些熟悉的声音的主人,突然想起什么。

“那天打电话的是你,对吧?”索菲搭在键盘上的手下意识地细微挪动。

“是。但是现在电话不是重点了,事情开始不简单了。我需要你的帮助,刻不容缓。”

“你能等到中午吗?”索菲尽可能压低声音,她深深吸了口气,“抱歉,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在工作。中午我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男人听完索菲的话,摇了摇头:“不,能量裂口还在蔓延,我现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往哪里发展。整个世界都有可能受到影响,不能浪费时间去等待。”

“可是……”索菲重重地叹出一口气,“现在不行!抱歉,我只是一个图书馆管理员,我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我没办法给你提供什么帮助。”

“但是……”

“我说你这人……”索菲有些恼火,她不禁开始回想四天前的电话内容,想找出点证据来证明眼前这家伙不是精神病患者,但是似乎现在钻进她脑子里的所有印象都毫不留情地指向同一个事实:这家伙确实不大正常。

“我很抱歉给你造成这么多影响。”男人说道,语气依然诚恳至极,他的棕色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索菲看了许久,“但是请你相信我,这些都是事实,我现在,真的,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索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舌尖紧紧顶住上齿龈,确定能将语气缓和之后,她才开口:“我确实找不出可以相信你的办法。那天我已经用工作时间帮你做了一件是真是假都不大清楚的事情,现在你又来要求我在工作时间离开岗位。我想我的确没有办法。”

那男人在咨询台外站了几秒,突然快步绕进咨询台内部来,用力抓住索菲的手腕,不顾她奋力挣扎——甚至用脚狠狠踹他的膝盖后侧,在一旁琳达错愕的目光中把索菲拽出了图书馆。

索菲的怒火终于在走向不远处的停车坪的时候爆发,她一边在心里后悔今天没有穿一双高跟鞋,一边用脚猛力踹向男人的膝弯,在男人膝盖始料不及地往前跪下的瞬间,就势挣开了男人的手。

“你别逼我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索菲盯着眼前正缓缓站起来的男人,眼神就像一把手术刀,“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嘛,我也确实觉得没有相信你的必要。你知道你这人讨厌在哪里吗?准确点说是可怕在哪里。你总是要求别人为了你去做什么事,甚至不顾他人的感受,你总是利用光怪陆离的理由使人好奇,使人相信你,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去帮你,你却总是利用这点让人陷入麻烦。自私,甚至自我。现在,你——至少——别来干扰别人的生活。”

沉默的空气隔在他们之间,秋日早晨的阳光漫不经心地为卵石小路和一旁的绿地镀上亮光。男人的几缕头发被风轻轻吹动,他一双困惑而略带失落的眼睛默默地凝视了索菲很久。

片刻,他开口:“我很抱歉。”

索菲后退了几步,然而男人追了上来:“请你务必要跟我走。能量裂口现在已经开始蔓延,正在蠢蠢欲动,地球上的裂口已经打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可能就是一瞬之间。这不正常。”

索菲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量子物理学专业出身,我不懂这些,也没什么特别,就是一个普通的图书馆管理员,仅此而已。为什么总会有这样的事情找上门来?”

“这关系到你。”男人说,他微微颔首,眼睛却依然凝视着索菲,“我们得弄清楚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通讯录里,不正常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拜托,我需要你的帮助。”

索菲定定地站着,在微风中摇晃的发丝染上淡淡金黄。片刻,她眨了眨灰色的眼睛:“事情解决了我就必须马上回来上班。”

 

索菲跟着喜出望外的男人坐进了他的黑色轿车,男人启动轿车的时候,索菲听到了一个年轻的男声:“老大,搞定了?”

“什么?”索菲几乎是同时直起了脊背,警惕地四下探寻,却没有找到另一个人。那个声音相比起眼前这个男人,听起来更加年轻,更加富有活力,更加跳跃。

“是,舍曼。”男人兀自对着空气回答道。说罢,他转头看了看索菲,笑着抬起手腕上的电子表,“舍曼,我上次说过的人工智能。他被我载入在我生活中的各个系统里,电子表、车载系统、房屋安保系统,他无处不在。”

“舍曼?”索菲了然而不可思议地点了点头,笑得有些难以置信,“他名字叫舍曼?”

“对。”

“像是《Iron Man》里的老贾?”

“Er……”男人的思维转了一下,“差不多,不过没那么高级。”

“老大,你不能当着我的面,跟一位女士说我不高级。”索菲听到了那个活泼的年轻男声故作不满地说。

男人一边稳稳地向右打方向盘,一边息事宁人地笑了笑:“是,抱歉,舍曼。这家伙鬼精得很。”后半句是转头对索菲说的。轿车驶进大路,往伦敦方向平稳前进。男人对着挡风玻璃前的风景兀自地笑了笑,转头对索菲说:“抱歉,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亚瑟·费尔南德斯。”说罢把头转了回去。

“索菲·汉芙。”她回答道。

班纳沃斯里伦敦城距离并不算太远,平日若坐地铁来回也不需太久。亚瑟将车一路开进伦敦一个普通街区,最后把车停在一栋带有不算大的院子的两层房屋边的车库里。

“到了。”亚瑟说着,解开安全带。

他示意索菲跟他转向车库后方。在车库墙壁上,裂开了一道莹亮的口子。

是裂缝的形状,但是已经开始扩张,在裂口的锯齿上还散发着幽幽的深蓝色光线,然而光线越往中心汇集,就越是发白,到了裂口的最中心一条,已经是白得刺眼。

“你说的能量裂口?”

“是的。”亚瑟表情有些凝重,“看这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便携式手电,一道强光往光亮稀微的车库角落打去。细小的裂口布满角落,成了密集恐惧症患者的灾难,不停地往外渗漏着刺眼的光线。

“它们会继续汇集,小裂口会汇集成大裂口。”亚瑟关闭了手电筒的光线,角落重归于黑暗,“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他将索菲带进屋内,却没有在起居室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一堵墙。接着将手推向墙壁上的某一块,墙上打开一个内凹方格,亚瑟将电子表对准方格内的扫描系统,光线开始键入一道密钥。紧接着,一道原先与墙无缝贴合的门豁然打开,一个宽敞无包围的楼梯直通地下。

这个地下世界是宽敞的巨大房间,被高强度的透明玻璃分割成几个相通的宽大圆形区域。在这个奇妙的地下世界里点着并不刺眼的蓝绿光线,计算机和架设在几块玻璃上的屏幕正在运作。

而在另一块被玻璃围起的空旷区域中,一个高约2.6米的巨大银灰色半圆体嵌入地面,在一派平静的空气中反射着其所在区域周围的微弱灯光。

“这个就是我的飞船。”亚瑟颇有些自豪地对索菲介绍道,“它实际上是一个球体,另一半在降落到地面时会自动嵌入地面。内部地面上是一个正多边形,分了上下两层。有机会我应该带你进去走走,带你去旅行什么的,作为感谢。”

索菲站在玻璃墙旁的入口处,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令亚瑟意外的沉静锐利的目光打量着整个房间。亚瑟看了她片刻,说道:“你看起来好像对此早知一二。”

索菲淡淡地笑了笑,和亚瑟并排走进房间内:“我平时会看科幻片和科幻小说。只是有些讶异真的会有这样偏执的人和这样不可思议的地方,不过还是有心理准备。”

“偏执?”亚瑟俯身操作电脑。

“村上春树,《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索菲站在操作台旁边,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好像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对于把科研所建在地下的科学家,主角就是如此评价的。不过……你的地下研究所还不至于被地下水路和瀑布包围。”

“不算研究所,只是一个工作室而已。我花了些时力去整理它,具体的过程我就不累述了。”亚瑟轻敲键盘完成了刚才正在进行的简单工作,有些局促地直起身子,看了还站在一旁的索菲一眼,伸手拉过一把旋转靠背椅,“你坐一会儿吧。我去给你泡杯咖啡。”

他走路稳健,脚步又很轻,从楼梯走上去就像消失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时,索菲听到了舍曼的声音:“汉芙小姐。”

“舍曼。”她回答道,她还不大适应这种不知道往哪儿看的对话方式。

人工智能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汉芙小姐,主操作台上的显示屏是我主要载入的系统。”

“Er……好的。”索菲面对着显示屏上在疏松的棋盘格中旋转的蓝色三维图形——也许是屏幕保护,索菲想——总算觉得不那么别扭了,“叫我?”

“是的。”舍曼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真实——或许就像那位费尔南德斯先生说的,和他是一个生命体有关,索菲想道——索菲甚至完全可以根据他说话的声音和语气想象出他的表情,即便他是一个人工智能。此刻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有些局促、小心翼翼的男孩:“汉芙小姐,很抱歉。我听到你和我老大的对话了,在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我知道你不相信他。但是,我想说的是,或许他这样突然把你扯进来不大好,但他确实是不得已的。不是为他自己。”

索菲盯着那旋转的蓝色图形,静静地等着人工智能继续说下去:“我的系统默认通讯录是由老大他自己来设置的,但是他并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你的电话号码莫名出现肯定是有原因的,他担心这件事和能量裂口的异常有联系——他说不能放弃每一个巧合——他担心这会威胁到你的安危。你帮过他,所以你也知道,能量裂口那种东西……所以……”

舍曼没有继续往下说,索菲默默地坐在异常舒适的旋转椅上,下意识地咬着指甲,若有所思地盯着工作室中的某处,椅子慢悠悠地转动着,就好像河流中的一个小小漩涡,思维中与这件事相关的一切也在这儿打了个旋儿,悄然流进索菲心里去。

亚瑟的重新出现打破了屋子里漫长的沉默。他将咖啡放在离操作台有一定距离的一张桌上,有些抱歉地冲索菲笑了笑:“得放远些,对待这些仪器总是要小心。我不是太会弄这个,所以就用了现成的速溶咖啡粉。不好意思。”

“谢谢。”索菲轻声说。不仅仅是对这杯咖啡。

亚瑟自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将杯子重新放回碟子上。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计算机前,略显瘦削的脸上映着屏幕的光线。

“费尔南德斯先生。”索菲的声音响起,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在这屋子里显得格外的突兀和拘谨。

“亚瑟。”他抬头笑道,笑得温暖灿烂,脚轻轻一蹬,椅子转向了索菲,友好地伸出手,“我的朋友都叫我亚瑟。”

“OK.”索菲微微颔首,笑容温柔清淡,握了握亚瑟伸出的手,回应道,“索菲。”

“抱歉。”索菲说,亚瑟有些错愕和意外地抬头看她,“抱歉,我今天在图书馆门口说的话。”

亚瑟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索菲突然觉得他的表情可爱极了:“没关系啊,也是我不对。”

“给我讲讲舍曼。那次你和我说他是……一种生命体?”

“是这样。”亚瑟身体微微前倾,弯曲的手肘抵在腿上,手指尖下意识地搭成塔尖状,“实际上舍曼是一个‘任意体’,某种外星生命,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任意体结晶。任意体在生长过程中会因为周围环境的不同而发展成不同的样子,受环境影响非常强。所以任意体后期成为的形式会有很大的区别,甚至和其他生物极度相似。”

“你把他变成了你的人工智能?”

“事实上是,我在他的内部载入了一个系统,让他成为一个类似于人工智能的存在,一个智慧体。但是由于他是一个生命体,所以和高级AI还是有一定区别。”亚瑟说着,伸手拉过那个旋转着三维图案的屏幕,“这个屏幕保护上的蓝色图像实际上就是任意体结晶的样子。现在舍曼的结晶体已经和系统相交融了,如果能看到实体的话,应该已经发展出了成亿上万的神经元和成亿的突触,就像一个人脑,开发得还不错的那种。”

索菲露出“听起来很高级”的表情,接着问道:“你平时都在这个工作室里?没有正经工作?”

“在以前毕业的大学里面帮教授做科研,一个课题的研究暂告一段落之后会有一段休息的时间,就会回自己工作室。当然,不可能一直待在里面。平时也会看看书或者电影或者什么剧之类。”亚瑟一边说一边飞快敲击键盘,时不时抬头看不同屏幕上不同图象的变化,“抱歉,我这样和你说话应该没问题吧?我们要争取时间。”

索菲喝了一口咖啡,有些拘谨地坐在里操作台有一定距离的位置上:“我打扰到你了?”

“Er……没事,我只是在接收数据。”亚瑟转头冲索菲友好地笑了笑。

在亚瑟忙于操作的时间里,索菲慢悠悠地以环视的方式将整个工作室打量了一遍。对于这样有一定技术含量的工作室来说,这里却显得不那么冰冷,角落里可以看出主人生活的痕迹,虽说不是堆满回忆却显得丰满而条条是道。工作笔记和书籍就在操作台上,而其他杂物则放在远离操作台的小桌上。他没有在这里堆满生活,却总是忍不住要留下点什么。也许世界上确实有所谓深藏不露之天才,但若是他们失去了生活,也不过是机器而已。

“差不多了。”亚瑟靠回椅背,转向索菲,“我这里还算过得去吧?”

“你的教授知道你在研究这些东西吗?”索菲端着咖啡杯,挑起一边眉毛。

亚瑟耸肩,将嘴巴扁成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摇头回应:“不,能够造出可以穿越星系的高级飞船确实是偶然的事情,具体细节或许以后我们可以找时间细细道来。至于裂口一类东西,则是在旅行中碰见。”

索菲被他的表情逗笑:“那你也够聪明了。”

亚瑟摇了摇头:“‘人类总是认为自己比海豚聪明,因为他们创造了如此之多的成就……’”亚瑟说到此处,顿了顿,而索菲则立刻接上“‘——车轮、纽约、战争等等……’”亚瑟停下手上的动作,有些惊讶地看了索菲一眼,在索菲略有些得意的目光中接下:“——而海豚所做的全部事情就是在水中游荡。”

“‘但另一方面,海豚总是认为自己比人类聪明得多——基于几乎完全相同的原因。’”当索菲说完后半句,两人四目相对,皆露出默契而了然的笑意。

“看过《银河系漫游指南》?”①

“看过。自己没有去漫游的能力,就只能看看书来解馋。”

亚瑟偏着头凝视了索菲一阵,说道:“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宇宙广阔得令人难以想象,在宇宙之中有无数的星球无数的星系无数的生命无数的故事在同时展开,无论你走得多慢都无法欣赏到全部,走得快也不会欣赏到更多。宇宙中又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发生,只消看过宇宙的一角你便会知道之前的眼界有多么狭小,然而你也会知道你永远都不可能认识到世界的全部。相比起宇宙而言,人类所有沾沾自喜的成就都太渺小,宇宙覆掌之间就可以让它们灰飞烟灭。”

索菲能看到他那双温柔的棕色眼睛中闪现出的光亮,好像有一整个螺旋星系于其中旋转、迸射星光。

她觉得有些意外,自己会碰到不少觉得自己懂得比他人多的人,总是得意洋洋,自诩为聪明,可是同他们交谈五分钟便会发现他们沾沾自喜的“聪明”正在对话中土崩瓦解,些许人能够感觉得到,便会悄然闭嘴,最可怕的便是始终不觉得自己正在露怯的那些人,唾沫星子横飞的同时也更加可笑。当她听到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漫不经心却确乎若有所思的一番言论,她突然觉得他确实是和那些自认为看穿了世界的井底之蛙不一样。

或许是眼界的区别,她想。

“宇宙本就是奇妙的东西。”索菲说,“人类最宝贵的之一想必就是探索未知的好奇心。”

亚瑟微抬单边眉毛以示赞同,索菲对上他赞许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笑,继续道:“如果没有好奇心,想必人类的世界就不会包括除地球之外的太阳系。”

“确实如此。”确实值得赞赏。亚瑟优雅地微微一欠身,就像中世纪表示忠诚的骑士一样。

索菲突然不那么急着想要赶回去工作了,在她得以确认这一切是实实在在地存在、发生之后,她决意于此看看这个她只在幻想中见过而从未亲身参与的世界,即便是它的冰山一角。

“看这儿。”亚瑟冲索菲招手,示意她过来看看屏幕,屏幕上分成上下两块,分别展示了不同的波动曲线,“上面这个你应该见过类似的,这是正常的能量裂口的波动。下面这个……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是这样,那天我离开那个星球时在它的地表留下了一个限时能量探测器。探测器可以探测该星球内部的能量裂口的波动情况,在裂口还在消化能量时它的吸收能力会减弱,在探测器能量被吸光之前它会一直运作,它被默认设置为耗尽能量前将探测到的数据传回,之后会自动解体。”

“所以……”索菲探询似的看了看亚瑟,“它耗尽了?”

“是的,但是……问题就出在它传回的数据上。这样的能量波动和我之前见过的完全不同。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这样。”

“它应该是在你离开之后才出现的异常,我当时看到的图象并非如此。”

“根据时间来看也确实是这样。”亚瑟的脸上又露出了索菲在车库时见过的那种凝重神色,“这不是结束。我在车库的裂口旁也安置了实时探测器,这是实时传回数据的。可是我看到的又不一样。”

亚瑟说完,轻敲键盘,在原来的两条曲线下又多了一条。它看起来更像是前两种波动形式的结合体,却又有细小的不同。

“第三条看起来……”索菲下意识地咬住嘴唇,她低头看了亚瑟一眼。两人交换目光之后,亚瑟点了点头。

“它看起来就不像在吸收。”亚瑟说道,“实际上异常的情况不是从这里开始。能量裂口的产生是很随意的,它几乎在哪里都有可能出现,但是它的开启则需要环境条件使然。地球上或许到处都是能量裂口,但是据我以往的监测来看,它们都处于闭合状态。闭合下的裂口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否则地球早就停转了。然而开启之后却没有吸收运动的裂口我从没见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亚瑟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站在一旁的索菲一眼。索菲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住屏幕上还在不断更新的第三条曲线。突然,她转身向外走去:“我得上去再看看那个裂口。”

重新回到光线寥寥的车库,她没有开大灯,而是等着身后的亚瑟远远打散黑暗的一束手电灯光。在浓重纯粹的黑暗中,裂口肆无忌惮地往外放射着条条光线;在聚光灯一般的手电光中,索菲下意识地觉得,裂口正在追着光亮疯长。

事实上并没有。索菲和亚瑟能看到的,只有撕裂一切的光亮。两人并排在裂口前俯下身来,亚瑟伸手贴在了车库的墙上。

“这个裂口从开启的时候波动就不正常。”亚瑟转头看向索菲,看到那双机敏的灰色眼睛在昏暗中发亮,“波动的异常随着时间推移而加剧。它们已经打开了一段时间,在我离开家的那段时间里。”

索菲同亚瑟一样将手按在墙上,片刻,她仿佛察觉到什么,转而将耳朵贴在了墙上。

然而,她似乎听到从裂口的另一头正传来什么声音。声音小得似乎在人类听觉范围之外,像微乎其微的地动之声,又像是深不可测的涧谷传来的混沌不清的呼喊,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宇宙尽头。索菲下意识地贴紧了墙壁,似乎声音越来越大,却始终混沌散乱,不曾集中。

她下意识地想抬头征询亚瑟的意见,然而那声音却悄然勾住她,动弹不得,仿佛毛骨悚然的昆虫蠕动上她的脊背,越听越发觉得声音如波纹正在四下弥漫开,缭绕着车库,仿佛回声将她团团包围,形成一块朦胧不清却确乎存在的毛玻璃,隔绝开她和外面的世界,将她缓缓地拉向另一个空间。

突然有什么猛地将她拉开,周围的声音模糊而混沌,她只觉得自己重重地摔在地上,急忙伸手撑住上半身。眼前的一片黑暗中出现了难辨形状的跑跑跳跳的光线图案,片刻之后她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

“索菲?索菲?”有人在喊她,声音真真切切,近在耳畔。

她猛然睁眼,亚瑟正单腿跪在她身边,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担忧。

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一边皱眉思索,一边倒吸一口气,将它长长叹出之后,仍然没有任何头绪。

“索菲?”亚瑟见她回过神来,放低了声音,轻而温柔地喊她。

“嗯?”索菲猛然回头,看到亚瑟的面庞的瞬间,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转而移开了视线,“没事,我没事。”

她抓住亚瑟伸来的手,站了起来,咬着下唇,目光严肃地盯着裂缝。

“有什么不对劲。”亚瑟说道,“我感觉到裂口的内部有振动。很细微。”

“嗯,我也感觉到。”索菲下意识地咬着指甲,“而且,裂口里似乎传出噪音。”

“不是一般的噪音。”亚瑟说完,索菲奇怪地转头看他。

“噪音会迷惑人,你差点要被它吸走。”他的眼神依然无不担忧。

“异常?”

“非常。”

亚瑟没有多说什么,他目光森冷地紧盯着裂口看了片刻。走上前去重置了安装在一旁的探测器的设定。

“跟我来。”他说,两人重回工作室。

“在我看来,有什么东西在裂口里。”亚瑟坐下之后,抬头看了索菲一眼,语气里又出现了索菲曾在电话里听过的那股确凿。

索菲看着亚瑟在电脑上敲击出自己看不懂的字符,没有说话,她的思路已经不在这件工作室里,而是钻进了未知而异常的裂口深处。纵使自己的想法或许和科学定理相去甚远,但今天所看到的这一切,早就超出世界上已公诸于世的科学所能解释的范围。

“什么东西掉进了裂口里。”亚瑟低声说道,“从哪儿呢……”

“你的意思是有东西掉进裂口里促使它打开?”

亚瑟耸了耸肩:“只是一条思路,裂口或许会受到刺激而开启。不过我之前并没有见过这种异常状况。”

看到索菲仍然有些困惑不解的表情,亚瑟补充道:“裂口的内部实际上是一个连贯的空间,感觉就好像我把手伸进前面那扇门,就会同时从我家大门口伸出来一样。但它是随机的,意思就是,我的手有可能从大门口伸出来,也有可能从更远的地方伸出来。”

索菲打手势表示理解。

“有什么东西生长在裂口里?”索菲轻声说,看到亚瑟转过来看她之后,她才接下去,“会不会是有什么东西滋生在内部,然后要长出来?当然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去的。”

“也是一条思路,值得考虑。”

“可以从声音判断吗?”

“难说,裂口内部的活动不同于外界。是否对声音有扭曲变化的作用我们还难以得知。”

索菲抛出新想法:“也许我们要找的根本就不是裂口里的东西,而是裂口本身。有可能这种能量裂口就是和一般的不一样呢?我们不能总往复杂的方向想。”

亚瑟下意识地摇头,但他没有明确地否定。

“也许不是裂口,异常的是声音本身?”

“声音的产生总是有原因的。”亚瑟慢慢地说道,但索菲从他缓慢的语调中听出了几许不确定。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嘀”的一声提示音在被沉默覆盖了一定时间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亚瑟用脚一蹬,将转椅滑向发出提示音的电脑屏幕前:“搞定。过来看看。”

屏幕的黑色背景上是索菲熟悉的简单坐标网格,显然亚瑟已将复杂的卫星图像进行了简单的转换。小范围的网格中,有几处正点着闪烁的蓝光,标记光点发出的提示光线就像波纹一样呈圆弧状向四周分散。

亚瑟继续敲击键盘,显示坐标对应的具体位置:“我刚才设置了探测器,要求提供波动样本。根据这个样本我启动了搜索系统,调取出目前能探测到的出现过这种异常情况的地区。目前还不多,不过将来就不一定了。”

索菲的目光在屏幕中的几个地址上游移,突然,她停了下来。

“班纳沃斯?”她的声音轻得像气息,却丝毫不少惊诧。

“认得这地址吗?”亚瑟问她。

索菲眉头紧锁,她又下意识地开始咬下唇:“能查看出现异常的时间吗?”

“当然。”亚瑟打开界面,当他看到显示的时间时,不禁吃了一惊,“我早该……前几年就已经出现了这种情况,我早该要发现的……”

索菲没有对此作出回应,她不再咬下唇,双手抱在胸前,在一旁来回走动,思路也跟着来回缠绕。

“看来没有错……”她低声喃喃道。

亚瑟等着她说下去。

索菲猛然抬头,拉过椅子坐到亚瑟身边:“原先这个地址住的是约翰逊老先生和太太。他们几年前离开了。说是离开,实际上就像人间蒸发的失踪一样。有一天早晨,我们没有看到他们如常出门散步,后来发现他们消失了。有人觉得夫妻俩可能连夜离开了,但是屋子里的东西还是原状。我觉得不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如果他们突然离开,可是看起来什么都没带走。而且,为什么要突然离开?没有合理的原因。”

“时间契合?”亚瑟问道。

索菲的眼睛里还是思考的神色,片刻,她沉下目光:“出现异常的时间只比他们突然……消失……的时间早一周左右。比一周短。”她下意识地轻轻摇头:“我当时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解释,觉得可能是我想多了。”

“对异常情况的敏锐感触永远没有想多这回事。”亚瑟轻声说。

“但,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他的脸上浮现出中世纪王者面对敌军兵临城下之时的坚毅与冷峻。

他向外走去,突然回过头来,目光落在索菲身上:“永远不要忽视巧合。”

“有些巧合根本不是巧合。”索菲说完,追了上去。

进行了一系列研究之后,依然毫无头绪。他们就像站在一艘随波飘荡的小舟之上,在无数破碎线索组成的荒凉小岛之间荡来荡去,最终却只能驶往什么都没有的灰色地带,全然无助。

正午的太阳高悬,阳光灿烂地洒了一地,坐在亚瑟收拾整洁的屋子的餐厅向外看去,小小的花园生机盎然。它的主人显然没有花过多的心思去打理它,但它依然生长得葱葱茏茏。

“喜欢花园?”亚瑟端来两盘意大利千层面。

“还好。”索菲回答,“虽然自己有花园,但只是偶尔会想想该怎么打理,总是没什么时间。想做的事情太多。”

“可满意现在的生活?”

索菲耸了耸肩,一边看向窗外,一边漫不经心地用叉子捅下一小块千层面:“还好吧。多少都会幻想着可以活得惊心动魄轰轰烈烈,比如说像你那样穿梭宇宙、比如说回到中世纪做个女骑士。但是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自己也活得很满足。”

亚瑟笑笑,注视着索菲转回来的灰色眼睛:“其实穿梭宇宙的人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有一间自己的窝,想着在窗外下雨的阴天窝在家里看书、睡觉、听雨,醒了就听,听了又睡;而拥有这样生活的人们偶尔也会想着流浪、疯狂、去看看整个世界。”

“你说世界是看不完的。”

“是看不完。”亚瑟笑了笑,“看过宇宙之广阔之后就很难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但自己终归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既向往平静普通,又放不下缤纷世界。”索菲看着亚瑟,目光和笑容皆有些狡黠,“谁不是呢?世界这么大,有这么多故事可讲。”

“故事是多,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

棕色眼睛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的索菲,低头扒弄自己盘子里的千层面。

“烤焦了。”索菲故意用有些嫌弃的语气说道,接着用叉子将烤焦的一层挑开,拨弄到一旁。

亚瑟有些无措狼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这东西总是弄不大好。”

“不擅长做饭?”

“也不是。一个人习惯了,照顾自己倒没什么问题,多出来一个人就有点忙不过来。”亚瑟耸耸肩,“所以有客人的时候就特别希望舍曼这家伙能出来帮帮我,可惜他没有实体。”

索菲来了兴趣:“你应该可以给他弄出实体来吧?”

“Er……”亚瑟有些为难,“不好说。我正在研究,但至于能不能成功……”

“如果舍曼有实体,他会是什么样?”索菲叉了一小块千层面送进嘴里。

亚瑟眨了眨眼睛,张开嘴正想说什么,却忍不住笑起来:“难说,舍曼是个特别鬼精的家伙。他在家里基本属于无处不在——我跟你说过,对吧?大部分系统里都有他——如果他有实体……哦我的天,我可不希望天天活在别人的炯炯有神的目光下。”

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索菲想着,在心里默默地撇了撇嘴。“我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挺年轻。”

亚瑟点头:“他的实体,我觉得应该会是一个有点神经质,又很外向的年轻学生。”

“有点狡黠。”索菲咽下嘴里的千层面,补充道。

“思维跳得特别快。”亚瑟说道。

“懂得不少。”

“应该会是个话唠。”

“幽默感应该挺强吧?”

“冷幽默,我想。”

“哈,可以想象。”

索菲话音刚落,两人四目相对,突然忍俊不禁。他们之间的对话灵活淘气有如吉特巴舞,紧凑又伶俐。

“舍曼听到了估计会对我们俩无语的。”索菲笑道。

“天知道当初那个任意体结晶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亚瑟故作夸张,却难掩笑意。

“对了,”索菲突然坐直身子,“有件事我想知道。那天你给我打过电话之后,我去话机上查询来电记录。可是我查不到你的记录。为什么?”

亚瑟的眼睛里闪现狡黠的光芒:“系统默认设置为隐藏通话号码。”

“OK……”索菲点点头,吃完盘子里剩下的千层面,“我们在地球上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什么能量裂口啊任意体啊。你的经验由旅行累积?”

“不全是。力量强大的裂口都在距离人类可探测范围之外,而在范围之内的裂口则是目前人类技术发现不了的。我是之前做过能量裂口的研究,但上次是第一次亲身遭遇能量裂口的袭击。一些星际旅行会遭遇的意外是别人告诉我的,是……”突然,亚瑟刹住了,他猛然抬头,直勾勾地盯着索菲。

灰色的眼中浮现几许困惑:“怎么了?”

“一个星际图书馆管理员……”亚瑟在错愕中喃喃说完自己说了一半的句子,没有回答索菲的问题,却仍紧紧盯着索菲,棕色双眸锐利得像是洞穿坚硬固体的激光,在暴风一般席卷的思维中灰冷如石。他下意识地轻轻摇头,轻声自言自语:“这不可能……”

“怎么了?”灰色眼睛里的困惑越来越重。

亚瑟的脸上突然浮现起意外而惊喜的神色,却又笑得了然,棕色眼睛里闪现出几许打量珍宝一般的神色。

“你是一个镜像女孩。”

“什么女孩?”索菲的叉子和下巴差点掉地。

可是她分明看见那双棕色眼睛里闪现的光芒和亚瑟灿烂惊喜的笑容,他的声音斩钉截铁:“镜像女孩。”

“什么玩意儿?”

索菲脸上的表情就像见了鬼,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有人从天而降突然宣布她是一个外星人一样。其实也差不多了,索菲一边倒抽凉气,一边在心里想道。

亚瑟放下叉子,将两人的空盘推向一边,抓起索菲就往地下工作室跑。他熟门熟路地拿出一个和PSP差不多大小的长方形仪器,抬头冲着屏幕喊了一声:“建立连接,舍曼。”

“没问题,老大。”

剩下索菲一人站在一边茫然无措,一头雾水,一头疑惑,再加上一点莫名其妙和心里发毛。

“到底怎么回事?”

亚瑟依然是一脸不可思议,索菲甚至觉得他笑得已经有点神经错乱。“好了!”他轻轻喊了一声,重新抓起仪器,打出一道细长光线,在索菲周围来回移动。

随着一连串“嘀嘀”声,长方形仪器的屏幕开始亮起柔和蓝光,深绿色的字体接连在屏幕上出现。亚瑟满意地笑了,看了看屏幕显示的数据之后,他又有些迟疑地愣了愣,想了一会儿:“Er……看起来应该是本体。我是第一次遇到镜像女孩。”

“快点,拜托,说详细点?”

亚瑟终于不再像个狂人一样欢欣雀跃地跳来跳去,而是恢复成往常一般沉稳的模样。他将仪器放回桌面,又瞥了一眼上面的数据,才转头看向索菲:“你问我是怎么知道裂口一类事情,其实是早前的一次旅行中我曾到达过一座星际图书馆,一个年轻的女管理员告诉我的。或许是因为在图书馆工作的原因,她懂得很多,她也教会了我不少东西。”

“告诉你我是镜像女孩?”索菲说出最后那个陌生名词的时候觉得有点别扭。

“不,”亚瑟笑了笑,“她是你的镜像。”

索菲愣了一下,就好像有人忽然把什么冰冰凉的东西从她头顶淋了下来,她觉得有些怪,却说不出哪里怪,又仿佛有人拿木槌敲她,让她处在一种昏沉沉的混乱之中,难以呼吸。

过了片刻,她才有办法说话:“什么?”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索菲觉得脑子里有无数巨大的机器正在嗡鸣,发出的合音让她的脑子乱哄哄的,她似乎能看到自己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画面,比如说披着光袍的鹿群正在空无一人的布莱顿海滩跑跑跳跳,突然转念一想,不,从接到亚瑟·费尔南德斯的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奇了怪了。

“你还好吗?”亚瑟问道。

“不好。”索菲撇了撇嘴,“什么意思?”

“那个星际图书馆管理员,她和你一模一样。”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也许只是正好有个外星人,她长得和我一样。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亚瑟摇了摇头,又将嘴唇抿成开口向下的抛物线:“这不一样。镜像女孩的存在不是巧合,但我确实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镜像女孩有独有的特征,这是一个……”

突然,他再次刹住,似乎被脑海中突然蹦出来的某个念头猛然噎住一样。他定睛注视着索菲片刻,突然笑了起来:“你还真是不可思议。”

“抱歉,什么?”

亚瑟偏着头看了索菲片刻,一字一顿地说:“我遇到过两个你的镜像。”

“什么?”索菲的脑子有些发懵。

“告诉我‘镜像女孩’的存在的,是我在星际旅行中遇到的一个女孩,她是一个星际流浪旅行者。”亚瑟伸手摆弄了一下一旁的仪器,“这台仪器也是她给我的。如果说只有一个镜像,那么或许真的就是巧合。两个镜像,我就可以确定了。说不定下次旅行我还会再遇到你的镜像。”

索菲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连空气都变得膨胀古怪,仿佛看到整个宇宙中有无数个自己正在上蹿下跳,就像从打地鼠游戏的地鼠坑里接二连三地蹦出来,甚至还彼此打招呼。尽管小时候曾经许愿想要一大票活泼快乐的兄弟姐妹,可是当遭遇这种情况之后,她只能在心里耸肩自嘲“看吧,这就是随便许愿的后果,看来以后许愿要小心……”。她突然只想捧腹狂笑,为这一天的不可思议。

“这世界真是疯狂。”索菲喃喃道。

“我不曾问过她们的名字,但如果问出来,必然和你有一定的联系。或许不会完全一样,但是会非常相似,或者融进了你的现在或未来。她们身上都会有特征与你呼应,这就是镜像。”

“现在或未来?什么意思?”

“镜像的形成过程中会包含本体的某些特征,或者将本体的某些记忆转化为他们的特征。但是镜像本身并不知道他们是镜像,他们也觉得自己就是普普通通的存在。”亚瑟眨了眨眼睛,“镜像是从本体的时间流里产生的,所以他们身上的特征或是潜意识都可能来自于你生命里的任何一段,但是镜像出现之后,他们会存在于和本体相同的时间上,而非只存在于本体的过去或未来。”

索菲打手势表示“听懂了”,只是她始终无法使自己相信这一奇怪的存在。

“天哪。”她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抬头看向亚瑟,神情还是有些错乱,“这真是……不,我不是,我……我觉得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是一个图书馆管理员,只不过想要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好好学自己想学的东西……我只是……”

亚瑟轻轻将手搭在她肩上,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她的肩膀,柔声说:“没事,我知道这很难理解。”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卷进这档子事来。”索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想才是对的。

片刻,她问:“所以,这可以解释我为什么出现在你的通讯录里吗?”

亚瑟有些为难地抬了抬一边眉毛,索菲补充了一句:“我不是想要解决问题然后走人的意思,我只是想帮你。”

“我知道。”亚瑟轻声说道,笑了笑,“我知道。”

“但是这还是不能解释这个问题,系统不可能自动感应谁是镜像人谁不是,就算是,也未必要加入通讯录。”他接着说道,“但是不要忽视巧合就对了。”

似乎事情的发展又陷入僵局,两个人只能对着屏幕兀自叹息,关于镜像的理论还是不知不觉地悄然爬进索菲的脑海里,她努力不去想这种混乱的事情,只能把思路专注于裂口的异常之上。

“老大。”舍曼的声音有如一颗石子砸进湖面。

亚瑟抬手表示“我在听,继续”,舍曼接着说:“初步搜索结束,目前我们能查到的出现裂口的地区,其中两个曾经出现过峰值。”

亚瑟就像盘踞在蛛网中心而突然感应到某条蛛丝颤动的蜘蛛一样跳了起来,扑向了屏幕,差点把整个人塞进去。

“一个是班纳沃斯的约翰逊家,还有一个……”亚瑟顿了顿,下意识地朝工作室的门看去,“隔壁山姆家。”

索菲一听到“班纳沃斯”马上跟着站了起来:“告诉我时间。”

当亚瑟报出屏幕上的日期时,索菲彷如确认了在心中早有预警的噩耗般闭了闭眼,她下意识地把头别向另一边:“我记得很清楚,是约翰逊先生和太太失踪的那个晚上。”

亚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注射枪,他把一个不晓得装着什么东西的试管状物体装入,开始调试。

索菲没有注意他的举动,而是继续开动头脑风暴思索时间点之间的联系,突然猛地抽回垂在身侧的手:“Ouch!”她愠怒而大惑不解地盯着摊手又一脸无辜的亚瑟。

她低头查看自己的手,手掌靠近拇指指根的位置微微发红,一块直径2厘米左右的标准圆形痕迹显得特别明显,周围有一圈格外明显的红痕,疼得就好像被烙铁突然烙过一样。“我的天,你干了什么?”

亚瑟把注射枪放到一边,一脸歉然:“我还以为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注射会比较不疼一点……”

“我的老天,你注射了什么东西?”

“别担心痕迹,过一会儿就会消的。”亚瑟将试管状透明长筒从枪里取出,倒出里面装着的东西,食指和拇指分别从两头夹住,对着光线给索菲看——长约1.5厘米,外表看起来与保险管无异,只是管状内部闪烁着小小的光线,耀眼好看。

“一个微型探测器。既然已经勘测到班纳沃斯出现过此种状况,就不能掉以轻心,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亚瑟放下探测器,转头看向时而盯着自己的手掌时而抬头看看亚瑟的索菲,“它被设定为自动报警,报警系统会刺激你的神经,也会传回我的电脑。我已经把裂口的异常波动输入到它的系统,如果你周围遇到如此危险,它就会提示。它植入进人体之后就和被植入人的生命活动建立了连接,说句多余的——即便它后来被取出,连接还是存在,只要被植入人还活着,就会有规律地闪烁红光。你放心,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就会切断连接。”

“谢谢。”索菲下意识地弯曲手指,触摸自己的手掌。

亚瑟收好注射枪:“可是我们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裂口里。”

“或者就是裂口本身。”索菲提醒道。

亚瑟耸了耸肩:“完全没概念,裂口本身是不会直接吸收高等生物的——至少在地球上来看,人类还算是高等生物。”

“我说,会不会是新的种类?”

“裂口不是植物,在原有的基础上培养出新的种类可能性不大。”

索菲皱了皱眉:“你看,你也说是‘可能性不大’。”

亚瑟只是笑笑:“不放弃任何一种可能性,不忽视任何一个巧合。”

思路完全找不到突破口,再出色的警探也有破不了的案子,再聪明的科学家也有解决不了的谜题。

“现实就是这样,科幻片基本都会有一个完满的结局,但是现实中未必总能解决每一个问题。”亚瑟无可奈何。

“现实就是幻想的烟火爆炸后留下的尘埃。”索菲耸肩回应。从她踏进这件不可思议的工作室开始,她便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在没有出现更多数据之前,任何的猜测都是能是猜测。所能看到的线索就像莫比乌斯带,彼此接触交叠,实在难以分辨。把每一种可能性在工作室的桌台上铺将开再一一分析否定,这是那个下午亚瑟和索菲能够完成的唯一有所助益的事情。

夜色降临了伦敦城,建筑物闪烁的霓虹灯光、路灯洒下的暖黄光线、旋转的伦敦眼和点亮了的塔桥照亮了奔流不息的泰晤士河,流动的河水和车来车往车灯明灭的城市组成了一曲夜幕下的歌。

索菲站在工作室的玻璃门口与亚瑟说再见:“明天是周末,我不负责图书馆的值班,明天早上就会过来,希望到时候能有些进展。”

“谢谢。”地下的工作室本就昼夜无分,柔和的蓝绿灯光依然亮着,让亚瑟的笑脸显得更加温柔率真,他的棕色眼睛澄澈发亮,笑意灿烂,“我送你?”

“不用。我搭地铁就可以回去,反正不算很远。”索菲甚至不大确定自己是怎么下定决心要帮亚瑟·费尔南德斯把这件事情解决的,她只是莫名地笃定,莫名地了然,仿佛自己本就是这里的一员,仿佛为这一天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她走出亚瑟的屋子,出门时听见门禁系统里的舍曼彬彬有礼地同自己说再见,她也带着笑意回应。夜晚的风早已经有了几许凉意,她甚至能从空气里感觉到秋日的落叶正在纷飞。那一刻她心中黑色巨石一般的困惑恐惧全然消失,只剩下笃定不移和充满期待,浅黄有如柠檬的气息,溶进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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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上文两人的对话出自道格拉斯·亚当斯《银河系漫游指南》(The Hitchhiker's Guide to the Galax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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